镇雄班车

读医学院期间,有时还不到元宵节就要返校。头一天进县城,找家小旅社住,晚上,因为担心误车,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大晚上都不能入睡,第二天天还没亮,五点不到就起床出门。镇雄正月的早晨,冻雨霏霏,寒气逼人。因为街灯的原因,县城昏暗的天空中泛着黄色。偶尔可见无处栖身的流浪汉,裹着破棉袄,蜷曲成一团,伏在当街饭店的灶头边。乘车去昆明、水城、昭通等地的人们手提、肩扛着大包小包,“嘎吱、嘎吱”踩着积雪或冰凌从各条巷子走到油榨街车站。

虽然早,车站已经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人头攒动,人挨着人。顶着篮子卖油条,卖包子,卖鸡蛋的小贩很多,都是为起得早来不及吃点心的人买了充饥。卖饵块、卖晕车药的吆喝声,呼唤走散同伴的声音不绝于耳。春节后到全国各地读书的学生返校, 从镇雄到昆明的车票难买,车票早已售罄。这个时期,乘坐昆明班车以学生为主,还有少数外出务工的农民、在昆明工作的镇雄人和走亲访友的。待发车时,担心没有坐位,大家争先恐后,一拥而上。没有买到票的瞧人多,挤不进去,就从车窗外钻进去,待售票员补站票。车上陆续进来的学生大多是初高中同校或同年级的,上车后相互认识,彼此招呼。车严重超载,过道上的人紧紧的挤得身体都扁了,勉强有个立足之地,身体在人堆里,脚不能伸,腰不能弯。同车的人大多是熟人,有坐位的同学不会四平八稳坐着,途中会互换着坐。

伫立在车旁送行的亲朋好友反复叮嘱车内的人,车上的人向车外的挥手致意,全是依依不舍的惜别之情。车发动了,有的父母还痴痴地望着即将远行的车。我弟兄姊妹多,我是家中的长子,父母一年到头忙于生计,同父母在车站这接人欣喜,送人悲伤的场景是从来没有过的。只是有一次暑假,我从老家动身去县城,准备第二天返校。出发时没有看见父亲,我父亲不善言辞,我以为他下地忙农活了。待我坐的拖拉机经过离我们家两公里左右的顶拉垭口,见父亲坐在公路旁边,他的目光注视着我乘坐的拖拉机,拖拉机要转弯了,我看见他站着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在课堂上给学生讲“子欲养而亲不待,树欲静而风不止”,回想此情此景,我几度哽咽,在学生面前失态。

车出城,有时到中屯地界了,天空还是灰濛濛的。从镇雄到昆明的路忽而上高,忽而下低,崎岖缭绕,走不尽的山路弯弯。镇雄话说“不到北京不知官小,不到镇雄不知路烂”,好些在平原跑惯的司机,进入云贵高原,脚都吓软了,哪敢驾车走这些山路,都是出钱请当地司机代驾。路况差,班车马力又小 ,车头轰隆隆的响,车尾冒着黑烟,老牛喘气般在山岭间挣扎着负重前行。遇对面有来车,得找相对较宽的地方小心翼翼错车。陡的地方,弯道急的地方,车里面的人因为惯性经常东倒西撞,闻不惯汽油味的人,给车一颠,就开始晕车,趴在车窗边呕吐。一个小时就走十多公里。行驶途中,车胎漏气或者发动机出问题是常有的事情。遇到车抛锚,司机把车停靠路边,荒郊野岭一是没有修车的地方,二是通信不方便,只有司机自个下来找毛病。大家下车围集在汽车边看司机检修汽车,热心的人会帮着搬工具,使用千斤顶,给轮胎加气。站在路边的人,羡慕地看着其他车辆通过自己所乘的病车之旁,扬尘而去。如果修车时间一长,有的乘客等得不耐烦,干脆走到旁边田间地头看风景,三三两两在一起谈天吹牛,找偏僻的地点方便。荒郊的路上一时热闹起来,暂时忘记旅途跋涉的辛苦。

如果车途中没有毛病的话,十点过到赫章县城,临街停下,大家下车来伸伸懒腰,活动活动筋骨。临街的馆子烧煤炭,火苗高,当街炒菜,厨师翻转菜时,锅叮叮当当响,满街大葱炒豆腐干味道。有的乘客吃自带的干粮,有的就在路旁小馆子炒回锅肉,豆腐干,煮碗红豆酸汤吃饭。晕车的人,面色苍白,蹲在路旁呕吐,不敢吃东西。吃完饭后上车,司机提醒大家留心自己的钱包被盗、相互查看身边的人有没有掉队的,这时多了几个搭顺风车的,总有一两个鬼鬼祟祟的小偷混上来,镇雄方言称爪(音zhao)哥咡。车上大多是些穷学生,身上没几个钱,钱被盗后就是一两个月的生活费没着落,这些做正经生意的朋友职业道德差,做缺德事。刚吃过饭,大家上车后精神充沛,高谈阔论,说笑自如。因为人多,所以说的甚么话也听不清楚。我们同村在厦门大学读书的魏东,他的话是“上车安全交给司机,自己只管睡觉”,他上车后话少,安心睡觉。坐我们旁边的云南艺术学院一位女生,问他在哪儿念书,我介绍他是厦门大学的研究生,他摆手说自己成绩不好是留级生。路况差,汽车颠簸,容易疲倦,大家龙门阵摆得差不多后,就迷迷糊糊打瞌睡。

正月里还是数九天气,有时彤云密布,朔风紧起,纷纷扬扬又是满天大雪,大雪过后,石是青的,雪是白的。车窗外银装素裹,晶莹剔透,车窗经常结起冰花。戴有防滑链的车在冰面上有些颠簸,甚至出现侧滑,车辆稍不留神陷入积雪后,年轻力壮的年轻人下车帮助司机一起脱离困境。傍晚了,远处的山村屋脊上炊烟次第而起,参差不齐,我们乘坐的班车还在赶路。不知不觉,天就黑下来了,从早到晚坐十几个钟头,仿佛半生全是在车里消磨。到宣威车站,已经是晚上十一二点。

92年正月返校,晚上在宣威中途休息,下车后,映着雪色,走在结冰的路上,滑溜溜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谢灵运的诗“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明月没有,这种苦寒的天气,刺骨的寒风是感受了。在车站附近找旅社放好行李,医学院88级的师兄吴学政提议在旅社一楼的饭馆吃火锅,他说一年冬天,只一次机会在宣威吃火锅(寒假昆明返回镇雄时在黑石头或者威宁县城住店)。饭馆不大,很不整洁。我们要了个火锅,圆圆的,肚大、细腿,中间是烟囱,里面放烧红的木炭。我第一次吃这种火锅,第一次吃宣威火腿,这是我吃过的火腿中最美味的,也许是因为在天寒地冻的地方,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又累又饿的原因吧!一晃二十六年了,当年一起吃火锅的,曾轩在红云医院当院长,魏东在福建龙岩任市委组织部部长,吴学政是泌尿科专家。

吃完饭,热水泡脚后睡觉,睡在床上感觉床像汽车一样颠簸。第二天早晨起来,班车继续往昆明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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