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食物之三角汤圆

腊月间,响起“壳铎、壳铎”(音ke, duo )磕(舂的意思)粉子面的声音,就快过年了。

外婆家有一架碓,是用脚踩踏的,位于正房与厢房之间的廊下。碓由啄头(碓嘴),碓窝,碓杆,石槽,挂绳组成。碓杆是一根三米左右的圆木,碓杆一头用榫固定木杵做啄头。碓杆另一头削得平整一些,方便磕碓的人踩踏。碓杆用挂绳及石槽固定,利用的是杠杆原理。碓平常不大有人用,冬腊月,要过年了,由周围的人家轮流使用。 

磕粉子面主要用酒米(方言,指糯米),糯苞谷,糯高粱。七十年代酒米少,属于稀罕物,大部分人家都会在自留地里种些糯苞谷,糯高粱,用以过年的时候买不起酒米时以其磕粉子面。不管是糯米,糯苞谷或是糯高粱都需要用清水浸泡几天,只是糯苞谷及糯高粱首先用石磨拉成米粒样大小,去掉糠皮再浸泡,多一个制成浆粑的过程。每天养米的水要更换,待酒米,糯苞谷米或糯高粱米浸泡得松软后,沥干水分,摊在大簸箕里面晾晒,待米粒干湿差不多,一捻就成粉状,糯米就可以直接磕粉子面,糯包谷米及糯高粱米需用石磨推成浆后,沥干水分捏成浆粑,在火炕头上炕干再磕面。

小时候,腊月里,有时候雪大,开始下雪米米(方言,指雪珠儿),之后越下越大,雪花籟籁,整个山村都笼罩在皑皑白雪中,大地银装素裹 ,白得耀眼。我们小朋友的手、脸冻得通红 ,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站在碓旁边,哈着热气看大人磕碓。磕碓是个技术活路,使用蛮力不行,要把握好节奏,用力均匀,收放自如。一个人踩踏,容易累,两个人并排一左一右,各出一只脚 ,步调一致,最合适。

逢年过节,走亲串戚的人多,刚进门的新媳妇,待字闺中的女孩子,生人外边羞口羞脚 ,不惯见人,不敢开口。隆冬时候,寨子中相互处得好的姊妹聚在家中一起做针线 ,交流心得。遇到磕碓这种热热闹闹的事情,大家会凑一起相互帮忙,换着相互帮忙。心灵手巧的人就会在这些过程中,学会很多农家生活的技能。随着碓杆“吱扭,吱扭”的,碓啄头扬起来,“嘭,嘭”的落在碓窝里,旁边专门有人喂碓,把晾晒后的糯米或浆粑不紧不慢,均匀一致舀在碓窝里 ,每隔一会将磕细的面舀出,用细萝筛左右摇晃筛在簸箕里,就是包汤圆用的粉子面。再把留在萝筛里粗的面倒入碓窝继续磕 ,如此反复。磕碓的人们相互帮忙,在欢声笑语中就把活路完成了,接下来另一家继续磕面,有时,晚上碓都不闲。磕出的粉子面同雪一样白 ,细腻如凝脂。刚磕出的粉子面有点润 ,出太阳的时候要用大簸箕摊开来晾晒,下雪的时候放在火炉旁边沾点热气。看到家家户户晾晒粉子面,年味就越来越浓了。

三十晚上,吃完年夜饭。我们在门外放“升高”,火柴点着后,往天上飞去,“噗”的一声。父亲用雷管装火药做几个炮仗,跑到空旷的地方燃放,不让我们跟去,响声震耳。在此起披伏的炮竹声中,父亲用酥麻,核桃仁,红糖(小时候红糖珍贵)在自家小石碓里面舂包心(汤圆的馅),舂得很细很细后舀入海碗,放在锅里面蒸,蒸得酥软待第二天用。大年初一,清早起来,父亲把煤炉的火拢得很旺,水烧得滚开。

包汤圆,首先要把粉子面揉好。面揉得得干湿恰当,水多了,容易塌,太干了,容易裂,特别是用冷水揉面是要有点本事的。面揉好后,手上不沾面,用来揉面的盆干干净净不残留丁点面屑,揉出的面光滑,才显水平。把揉好的面一小坨,一小坨揪下来,搓圆,捏成圆饼状,中间压个窝,以方便放包心。包心已经放在锅里蒸好待用,用汤匙把包心舀到窝里面,用手指和食指收拢一捏就成心形的三角汤圆。汤圆包得快,包得小,皮薄陷多,我只见着我外婆有这个本事,一个人包,十几个人吃,时间上不耽搁。

我们当地的谚语:“一群鹅,飞下河,漂的漂,落的落。”大家都猜得出—煮汤圆。汤圆煮好后,以汤圆为供奉食物,焚香,跪拜,敬天,敬地,祭祀先祖。祭祀结束后,就可以吃汤圆了。筷子夹住汤圆,一口咬下去,“吱”的一声,包心就冒出来了,皮薄陷甜,糯化可口,满嘴醇香。小时候,这样的三角汤圆,我可以吃一小碗,十二个,吃十二个是代表一年十二个月圆圆满满的。

父亲喜欢吃点甜的,喜欢吃汤圆。家境渐好后,可以买些酒米磕粉子面,但父亲晚年因为肺心病已经吃不了多少。如今,父亲已经离开我们六年,经常在梦中看到父亲吃我们包的三角汤圆,多少次,梦湿衣襟,多少次,醒来对着父亲的遗像说,爸,如果有来世,我还要做您的儿子,但是,只允许我包三角汤圆给您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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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过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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