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压箱底的破洞牛仔裤

      我有一条膝盖处破了大洞的牛仔裤。

      左右两个掏空的洞口,挂着丝丝布絮,毛毛的边口圈出大大的窟窿,咋一看,以为出来了两条饿狼抢食,咬出了两块白花花的肉,感觉确实瘆得慌。

       这裤子我穿了七八年。买它的时候是个漫天飞雪的大冬天。一眼看中了它混白湛蓝的基色,再者相中了它膝盖上茶杯盖大小的两个破洞。开始,那洞口还没彻底剪开,针线还算藕断丝连的结实的连接着,不漏肉,挺正常。但每次穿上就有股冲动去抠那些其实并不密实的线头,越抠越不过瘾,索性手指一使劲,掐断了布头。就这样,穿一次抠一次,洞口越来越大,甚至于露出了整张膝盖。

       开始很喜欢酷酷的洞口,觉得是一种宣言:我是自由的,还很独立。

       后来,就有一种羞赧,觉得是种过气的遮掩,梗着脖子嘟囔:谁没年轻张扬过?

       再后来,就是种格格不入。因为经年后,我需要呈现一股正经严肃的职业范,至少要拒绝任何的膈应和夸张。于是,这条牛仔裤不合适频繁露脸了,它会瞬间推倒那张耗时耗力搭建起来的职场脸。于是,我狠狠心,连着心里倒数第二丝的狷狂,将这件青春的见证压在了衣柜最底层。

       不过,每次清理衣柜,都会拿出来洗洗,和着那被埋藏起来的不理不顾在太阳底下晒晒,提醒自己曾经是怎样。然后用手摩挲,拿眼爱抚,就像跟心灵喝了杯温香的下午茶。茶尽,起身,离开……

        憋闷难受的时候,会挑在一个日光晃眼的周末,抽出这件破洞仔裤,搭着短T,配着白鞋,扎起马尾,绕着老地方,逛荡在熟悉的大街小巷,等黄昏到来就可以开始自吟自唱……第一丝黑线降临起,就不掩不藏的在路灯里看人来人往,演人生无常。低头看看破洞的仔裤,幻觉仍在一无所有的旧时光,仍有无数未来可探寻。所以,这条破洞的牛仔裤是个纪念品,它是我跟现实谈判后留下的线索,指引时光隧道的开启,让我可以乘着风闪回到曾经。

       心境开扬的时候,也会在一个热闹的周末拽出这件破洞仔裤,随意搭配,就着人声鼎沸,会友聊天,混在深圳年轻的激荡里,神采飞扬。等到霓虹闪耀,晚风一吹,双膝清凉,仍旧清清爽爽。或歌或舞,雀跃蹦跳,仿佛踩在时代的脉搏上,呼啦一声就摔进了明晃晃的希望里。

       见着这件仔裤的人群也在变化。最开始,敢露着两个大洞口,脚踩颜色不一的两只破布鞋,晃悠在公司上上下下;后来,只敢小范围遮遮掩掩的穿在便装日;再后来,就只能在不巡盘的假期用来装扮了。记得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穿着它参加一个客户组织的周末娱乐庆功会,年轻的伙伴们相聚KTV,只喝水不饮酒的大家看到我膝盖上两个大大的不加掩饰的洞口之后,表达了明显的惊讶。眼神明确传达出信号:“这人没毛病吧?穿得这么随意?”我很受伤——原来,周末的娱乐也不全是自由的。只要职场角色在,就没有真正容得下的不修边幅和自由自在。

       这些年,我懂了很多道理,少了很多辩解,也省了不少力气。内心的狮子老虎被驯服了一般,服服帖帖的少了很多幺蛾子,也没了唉声叹气和咆哮,甚至连着东奔西跑的思考也平顺了很多。身边的衣物每每更换,但这件破了洞牛仔裤却怎么也舍不得淘汰。尽管洗得泛白,破洞越来越大,但这是少有的几样东西,除了可以由着自己作妖作怪之外,还包裹着一堆堆的记忆,它们可以作证,我曾经那样热烈而用力的活着来向世界证明自己。

       我不伤感,只是怀念,需要留着印记,好好提醒自己,别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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