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补史记治要

增补史记治要

群书治要卷第十一

  史记()

  本 纪

  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有熊国君。少典之子也。名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徇。疾也。齐。速也。言圣德幼而疾速也。长而敦敏。成而聪明。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而神农氏弗能征。于是轩辕乃习用干戈。修德振兵。以与炎帝战于坂泉之野。坂泉。地名。三战然后得其志。蚩尤作乱。乃杀蚩尤而代神农氏。是为黄帝。东至于海。西至于空桐。山名也。在陇右。南至于江。北逐荤粥。猃狁也。邑于涿鹿之阿。迁徙往来无常处。以师兵为营衞。置左右大监。监于万国。举风后。力牧。常先。大鸿以治民。顺天地之纪。时播百谷。劳勤心力耳目。节用水火材物。有土德之瑞。故号黄帝。
  帝王世纪曰。神农氏衰。蚩尤氏叛。不用帝命。黄帝于是修德抚民。始垂衣裳以班上下。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服牛乘马。以引重致远。重门击柝。以待暴客。断木为杵。掘地为臼。杵臼之用。以利万人。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诸侯咸叛神农而归之。讨蚩尤氏。禽之于涿鹿之野。诸侯有不服者。从而征之。凡五十二战。而天下大服。俯仰天地。置众官。故以风后配上台。天老配中台。五圣配下台。谓之三公。其余地典。力牧。常先。大鸿等。或以为师。或以为将。分掌四方。各如己视。故号曰黄帝四目。又使岐伯尝味草木。典医疾。今经方本草之书咸出焉。其史仓颉。又象鸟迹。始作文字。自黄帝以上。穴居而野处。死则厚衣以薪。葬之中野。结绳以治。及至黄帝。为筑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而易以棺椁。制以书契。百官以序。万民以察。神而化之。使民不倦。后作云门咸池之乐。周礼所谓大咸者也。于是人事毕具。黄帝在位百年而崩。年百一十岁矣。或传以为仙。或言寿三百年。故宰我疑以问孔子。孔子曰。民赖其利。百年而崩。民畏其神。百年而亡。民用其教。百年而移。故曰三百年。

  帝颛顼高阳者。黄帝之孙。昌意之子也。养材以任地。载时以象天。依鬼神以制义。治气以教化。洁诚以祭祀。北至于幽陵。南至于交趾。西济(济作至)于流沙。东至于蟠木。东海中有山焉。名度索。上有大桃树。屈蟠三千里也。动静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砥属。砥。平也。四远皆平而来服属也。帝王世纪曰。帝颛顼平九黎之乱。使南正重司天以属神。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于是民神不杂。万物有序。

  帝喾高辛者。高阳。高辛。皆所兴地名也。颛顼与喾。以字为号。上古质故也。黄帝之曾孙也。生而神灵。聪以知远。明以察微。仁 而威。惠 而信。修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财而节用之。抚教万民而利诲之。历日月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郁郁。其德嶷嶷。其动也时。其服也士。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弗从服。帝王世纪曰。帝喾以人事纪官。故以句芒为木正。祝融为火正。蓐收为金正。玄冥为水正。后土为土正。是五行之官。分职而治。

  帝尧放勋。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不舒。帝王世纪曰。帝尧置欲谏之鼓。命羲和四子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分掌四时方岳之职。故名征。天下大和。百姓无事。有五老人。击壤于道。观者叹曰。大哉尧之德也。老人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何有于我哉。墨子以为尧堂高三尺。土堦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斫。夏服葛衣。冬服鹿裘。

  虞舜名曰重华。父瞽叟顽。母嚚。弟象傲。皆与杀舜。舜顺适不失子道(旧无子道二字。补之)以孝闻。于是尧乃以二女妻舜。以观其内。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二女不敢以贵骄。九男皆益笃 。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渔雷泽。雷泽上人皆让居。陶河滨。河滨器皆不苦窳。窳。病也。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于是尧乃试舜五典。百官皆治。以揆百事。莫不时序。流四凶族。以御螭魅。尧乃使舜摄行天子政。尧崩。天下归舜。
  帝王世纪曰。舜立诽谤之木。论曰。孔子称古者三皇五帝设防而不犯。故无陷刑之民。是以或结绳而治。或象画而化。自庖牺至于尧。舜。神道设教。可谓至政。无所用刑矣。夫三载考绩。黜陟幽明。善无微不着。恶无隐不章。任自然以诛赏。委群心以就制。故能造御乎无为。运道于至和。百姓日用而不知。含德若自有者也。诗云。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斯之谓乎。

  夏禹名曰文命。当尧之时。洪水滔天。舜登用。乃命禹平水土。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薄衣食。致孝于鬼神。卑宫室。致费于沟洫。以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行相地宜所有以贡。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曁。朔。北方也。声教讫于四海。于是帝锡禹玄圭。以告成功于天下。于是大平治。帝舜荐禹于天。舜崩。遂即天子位。国号曰夏后。十七世。帝履癸立。是为桀。不务德而武伤百姓。百姓弗堪。汤修德。诸侯皆归汤。汤遂伐桀。桀走鸣条。南夷地名。遂放而死。

  汤始居亳。征诸侯。为夏方伯。得专征伐。葛伯不祀。汤始伐之。汤曰。予有言。人视水视形。视民知治不。伊尹曰。明哉言。能听。道迺进。君国子民。为善者在王官。勉哉勉哉。汤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汤曰。嘻。尽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网。诸侯闻之曰。汤德至矣。及禽兽。当是时。夏桀为虐政淫荒。汤乃伐桀。践天子位。

  帝太戊立。伊陟为相。伊陟。伊尹子也。亳有祥。桑谷共生于朝。一暮大拱。祥。妖怪也。二木合生。不恭之罚。太戊惧。问伊陟。曰。臣闻妖不胜德。帝之政。其有阙与。帝其修德。太戊从之。而祥桑枯死。殷复兴。故称中宗。

  帝辛立。天下谓之纣。帝纣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智足以拒谏。饰是非之端。矜人臣以声。以为皆出已之下。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有苏氏美女也。妲己之言是从。于是使师涓作新淫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鹿台。在朝歌城中也。而盈巨桥之粟。巨桥。鹿水之大桥也有漕粟益收狗马奇物。充仞宫室。益广沙丘苑台。沙丘。在巨鹿东北。多取野兽飞鸟置其中。慢于鬼神。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百姓怨望。而诸侯有叛者。于是纣迺重辟刑。有炮烙之法。膏铜柱。加之炭上。令有罪者行焉。辄堕炭中。妲己笑。名曰炮烙之刑也。

  以西伯昌。九侯。邺县有九侯城。鄂侯为三公。九侯有好女。入之纣。九侯女不憙淫。纣怒。杀之。而醢九侯。鄂侯争之强。并脯鄂侯。西伯昌闻之窃叹。纣囚西伯羑里。河内汤阴有羑里城。西伯之臣闳夭之徒。求美女。奇物。善马以献纣。纣迺赦西伯。用费中为政。费中善谀。好利。殷人弗亲。又用恶来。善毁谗。诸侯以此益疏。多叛纣。微子数谏不听。迺遂去。比干强谏。纣怒。剖比干。观其心。箕子惧。迺佯(佯原作详)狂为奴。纣又囚之。周武王于是遂率诸侯伐纣。纣走。衣其宝玉衣。赴火而死。武王遂斩纣头。悬之白旗。杀妲己。殷民大悦。

  周后稷名弃。好耕农。天下得其利。有功。封于邰。曾孙公刘修后稷之业。民赖其庆。古公复修后稷。公刘之业。积德行义。国人皆戴之。古公卒。季历立。季历卒。(旧脱古公卒至季历卒九字。补之)子昌立。是为西伯。西伯遵后稷。公刘之业。则古公之法。敬老慈少。礼下贤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归之。诸侯皆来决平。于是虞。芮之人有狱不能决。乃如周。入界。耕者皆让畔。民俗皆让长。虞。芮皆惭。具让而去。诸侯闻之。曰。西伯盖受命之君也。

  武王即位。太公望为师。周公旦为辅。召公。毕公之徒。左右王师。修文王绪业。闻纣昏乱暴虐滋甚。于是伐纣。纣师皆倒兵以战。武王遂入斩纣。散鹿台之钱。发巨桥之粟。以振贫弱。封诸侯。班赐殷之器物。纵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墟。偃干戈。振兵释旅。入曰振旅也。示天下不复用。

  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措四十余年不用。措者。置也。民不犯法。无所置刑也。穆王即位。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祭。畿内之国。为王卿士。谋父字也。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震。惧也。先王之于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旧无财求而利其五字。补之)器用。明利害之鄕。鄕。方也。以文修之。使务利而避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

  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奕世载德。不忝前人。至于文王。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无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恶于民。庶民不忍。欣戴武王。以致戎于商牧。非务武也。勤恤民隐而除其害也。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衞宾服。此总言之也。侯。侯圻。衞。衞圻。夷蛮要服。戎狄荒服。甸服者祭。供日祭也。侯服者祀。供月祀也。宾服者享。供时享也。要服者贡。供岁贡也。荒服者王。诗云。莫敢不来王也。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顺祀。外传云。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先修志意。以自责也。有不祀则修言。(有不祀则修言六字。补之)言。号令也(旧无注言号令也四字。补之)。有不享则修文。文。典法也。有不贡则修名。名。谓尊卑职贡之名号也。有不王则修德。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也。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序成。谓上五者次序已成。不至。则有刑罚也。于是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告不王。于是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命。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有不至。则增修于德。无勤民于远。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今犬戎氏以其职来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无乃废先王之训而几顿乎。王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诸侯有不睦者。

  厉王即位。好利。近荣夷公。芮良夫谏曰。王室其将卑乎。夫荣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而有专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将取焉。何可专也。所怒甚多。而不备大难。以是教王。王其能久乎。夫王人者。将道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无不得极。极。中也。犹日怵惕。惧怨之来。今王学专利。其可乎。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荣公有有作若。用。周必败。王不听。卒以荣公为卿士。用事。

  王行暴虐侈傲。国人谤王。召公谏召穆公也。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衞巫。衞国之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其谤鲜矣。诸侯不朝。王益严。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以目相眄而巳。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鄣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水。水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水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民之有口。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于是乎(旧无出犹至是乎十四字。补之)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夫民虑之心。而宣之口。成而行之。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王不听。于是国莫敢出言。三年。乃相与叛。袭王。王出奔于彘。宣王即位。修政。法文。武。成。康遗风。诸侯复宗周。

  幽王嬖爱裦姒。欲废后。并去太子。用裦姒为后。以其子伯服为太子。裦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万方。故不笑。幽王为举烽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裦姒乃大笑。幽王欲悦之。为数举烽火。其后不信。益不至。王之废后去太子也。申侯怒。乃与绘。西夷犬戎共攻王。王举烽火征兵。兵莫至。遂杀幽王骊山下。

  秦缪公与晋惠公合战。为晋军所围。于是岐下食善马者三百人。驰冒晋军解围。遂脱缪公。而反生得晋君。初。缪公亡善马。岐下野人共得而食之者三百余人。吏逐得。欲法之。缪公曰。君子不以畜产害人。吾闻食善马肉不饮酒。伤人。乃皆赐酒而赦之。三百人者。闻秦击晋。皆求从。从而见缪公窘。亦皆推锋争死。以报食马之德。于是缪公虏晋君以归。

  戎王使由余于秦。缪公示以宫室。积聚。由余曰。使鬼为之。则劳神矣。使人为之。则苦民矣。缪公怪之。问曰。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然尚时乱。今戎夷无此。何以为治。不亦难乎。由余笑曰。此乃中国所以乱也。夫自上圣黄帝。作为礼乐法度。身以先之。仅以小治。及其后世。日以骄淫。阻法度之威。以责督于下。下疲极。则以仁义怨望于上。上下交争怨。而相篡弑。至于灭宗。皆以此类也。夫戎夷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此真圣人之治也。于是缪公退而问内史廖曰。孤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贤。寡人之害。将奈何。廖曰。戎王处僻匿。未闻中国之声。君试遗其女乐。以夺其志。为由余请。以疏其间。君臣有间。乃可虏也。缪公曰。善。因以女乐二八遗戎王。戎王受而悦之。于是秦乃归由余。由余数谏不听。遂去降秦。缪公以客礼礼之。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

  秦始皇帝。庄襄王子也。名政。二十六年。初并天下。自号曰皇帝。事皆决于法。刻削无仁恩。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金人十二。置廷宫中。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坂上。在长安西北。别名渭城。南临渭。自雍门在高陵县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三十二年。燕人卢生奏录图书。曰。亡秦者胡也。胡。胡亥。秦二世名也。秦见图书。不知此为人名。反备北胡。始皇乃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

  三十四年。始皇置酒咸阳宫。仆射周青臣曰。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悦。博士齐人淳于越进曰。臣闻殷。周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议。丞相斯曰。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也。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弃市。禁民聚语。畏其谤也。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

  三十五年。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隐宫徒刑者七十余万人。分作阿房宫。或作骊山。发北山石椁。乃写蜀。荆地材。皆至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余。于是立石东海上。以为秦东门。因徙三万家骊邑。五万家云阳。皆复不事十岁。

  卢生说始皇曰。臣等求芝。奇药。仙者。常弗遇。类物有害之者。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则害于神。愿上所居宫。无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于是始皇乃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钟鼓美人充之。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自是后。莫知行所在。侯生。卢生相与谋曰。始皇为人。天性刚戾。以为自古莫及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弗用。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贪于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于是乃亡去。始皇闻亡。乃大怒曰。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也。诸生在咸阳者。或为訞言。以乱黔首。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长子扶苏谏。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

  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三十七年。始皇出游。丞相斯。少子胡亥从。至平原津而病。病益甚。乃为玺书。赐公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始皇崩。赵高乃与胡亥。李斯阴谋。更诈为始皇遗诏。立子胡亥为太子。赐扶苏。蒙恬死。

  二世皇帝元年。赵高为郎中令。掌宫殿门户。任用事。二世与高谋曰。先帝巡行郡县以示强。威服海内。今晏然不巡行。即见弱。无以臣畜天下。二世东行郡县。遵用赵高。乃阴与高谋曰。大臣不服。官吏尚强。及诸公子必与我争。为之奈何。高曰。臣固愿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天下累世名贵人也。积功劳。世以相传久矣。今高素小贱。陛下幸称举。令在上位。管中事。大臣鞅鞅。特以貌从臣。其心实不服也。今上出。不因此时案郡县守尉有罪者诛之。上以振威天下。下以除上生平所不可者。今时不师文。而决于武力。愿陛下遂从时无疑。即群臣不及谋矣。明主收举余民。贱者贵之。贫者富之。远者近之。则上下集而国安矣。二世曰。善。乃行诛大臣。及诸公子。以罪过连逮。无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于杜。群臣谏者。以为诽谤。大吏持禄取容。黔首振恐。

  戍卒陈胜等反。山东郡县。皆杀其守尉令丞。反以应陈涉。不可胜数也。谒者使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怒。下吏。后使者至。上问。对曰。群盗。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上悦。

  三年.章邯等围巨鹿。邯等数却。二世使人让邯。邯使长史欣请事。赵高弗见。又弗信。欣恐。亡去。欣见邯曰。赵高用事于中。将军有功亦诛。无功亦诛。(旧无无功亦诛四字。补之)邯等遂以兵降诸侯。

  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耶。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言马。以阿顺赵高。或言鹿。高因阴中以法。后群臣畏高。

  高前数言关东盗无能为。及项羽虏将王离等。自关以东。大氐尽叛。高恐二世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二世梦白虎啮其骖马杀之。心不乐。怪问占梦。卜泾水为祟。二世乃斋望夷宫。欲祠泾。沈四白马。使使责让高以盗贼事。高惧。乃阴与其壻咸阳令阎乐。其弟赵成谋。使郎中令为内应。诈为有大贼。令乐召发吏卒追。乐将吏卒千余人至望夷宫。前即二世。数曰。足下骄恣。诛杀无道。天下叛足下。足下其自为计。二世曰。丞相可得见否。乐曰。不可。二世曰。吾愿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愿为万户侯。弗许。曰。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阎乐曰。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二世自杀。

  赵高乃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婴为秦王。令子婴斋。当庙见。受玉玺。斋五曰。子婴称病不行。高自往曰。宗庙重事。王奈何不行。子婴遂刺杀高于斋宫。三族高家。以徇咸阳。

  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沛公破秦军至霸上。子婴奉天子玺符降轵道旁。诸侯兵至。项籍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遂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诸侯共分之。

  太史公曰。秦自穆公以来。稍蚕食诸侯。竟成始皇。始皇自以为功过五帝。地广三王。而羞与之侔。足已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钳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饬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而海内叛矣。故周得其道。千余岁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久。由此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野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应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鬬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惠王。武王蒙故业。因遗册。南兼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缔。结也。相与为一。

  当是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衡。并韩。魏。燕。赵。宋。衞。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陈轸。楼缓。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田忌。廉颇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奉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

  及至秦王。续六世之余烈。孝公。惠文王。武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棰拊拊。拍也。一作槁朴。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北筑长城。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百姓。隳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铸鐻。以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后斩华为城。断华山为城也。因河为津。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谿。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何。犹问也。秦王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秦王既没。余威振殊俗。

  陈涉。罋牖绳枢之子。以绳系户枢。瓦罋为窗也。甿隶之人。甿。民。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什佰之中。首出十长。佰长中也。率疲散之卒。将数百之众。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韩。魏之君。锄耰棘矜。以锄柄及棘作矛矜也。耰。椎块椎也。非锬于长铩矛戟。长刃矛也。适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向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洁大。洁束之洁。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千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秦兼诸侯。南面称帝。天下之士。斐然向风。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计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而末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短褐。小襦也。而饥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斯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向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圄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污秽之罪。使各反其鄕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威德与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内。皆欢然各自安乐其处。唯恐有变。虽有狡猾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更始作阿房之宫。繁刑严诛。赋敛无度。天下多事。百姓困穷。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借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见始终之变。知存亡之机。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天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矣。故曰。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于戮杀者。正倾非也。是二世之过也。

 

世家

  齐(旧无齐字。补之)厘公同母弟夷仲年死。其子曰公孙无知。厘公爱之。令其秩服奉养比太子。襄公立。绌无知秩服。无知怨。数欺大臣群弟。子纠奔鲁。管仲。召忽傅之。小白奔莒。鲍叔傅之。及雍林人杀无知。高。国先阴召小白于莒。鲁亦发兵送子纠。而使管仲将兵遮莒道。射中小白带钩。小白已立。欲杀管仲。鲍叔曰。君将治齐。则高傒与叔牙足矣。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不可。于是桓公厚礼以为大夫。任政。齐人皆悦。于是始霸焉。

  管仲病。桓公问曰。群臣谁可相者。管仲曰。知臣莫如君。公曰。易牙何如。对曰。杀其子以适君。非人情也。不可。公曰。开方何如。对曰。背亲以适君。非人情也。难近。衞公子开方也。公曰。竖刁何如。对曰。自宫以适君。非人情也。难亲。管仲死。而桓公不用管仲言。卒近用三子。三子专权。桓公卒。(旧无桓公卒三字。补之)易牙与竖刁。因内宠杀群吏。群吏。诸大夫也。内宠。内官之有权宠者。而立公子无诡为君。太子昭奔宋。桓公病。五公子各树党争立。及桓公卒。宫中空。莫敢棺。桓公尸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虫出于户。

  周公旦者。周武王弟也。封于鲁。成王使其子伯禽代就封于鲁。周公戒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于天下亦不贱矣。然我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子之鲁。慎无以国骄人。

  武公与长子括。少子戏朝宣王。宣王爱戏。欲立为鲁大子。仲山父谏曰。废长立少。不顺。不顺。必犯王命。犯王命。必诛之。故出令不可不顺也。令之不行。政之不立。令不行。则政不立也。今天子建诸侯。立其少。是教民逆也。若鲁从之。诸侯效之。王命将有所壅。言先王立长之命。将壅塞不行也。若弗从而诛之。是自诛王命也。先王之命立长。今鲁亦立长。若诛之。是自诛王命也。诛之亦失。不诛亦失。诛之诛王命。不诛则王命废也。王其图之。弗听。卒立戏为太子。是为懿公。括之子伯御。攻弑懿公。宣王伐鲁。杀伯御。自是后。诸侯多叛王命。

  燕昭王于破燕之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谓郭隗曰。齐因孤之国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报。然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先生视可者。得身事之。郭隗曰。王必欲致士。先从隗始。况贤于隗者。岂远千里哉。于是昭王为隗改筑宫而师事之。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士争趋燕。燕王遂以乐毅为上将军。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齐兵败。湣王出亡于外。燕兵独追北。入至临淄。尽取齐宝。烧其宫室宗庙。齐城之不下者。唯独聊。莒。即墨。其余皆属燕。昭王卒。惠王为太子时。与乐毅有陈。及即位。疑毅。使骑劫代将。乐毅亡走赵。齐田单以即墨击败燕军。骑劫死。燕兵引归。齐悉复得其故城。

  微子开者。纣之庶兄也。纣既立。不明。淫乱于政。微子数谏。箕子者。纣亲戚也。纣为象箸。箕子叹曰。彼为象箸。必为玉杯。为玉杯。则必思远方珍怪之物而御之矣。舆马宫室之渐自此始。不可振也。纣为淫泆。箕子谏。不听。乃被发详狂。王子比干见箕子谏不听。乃直言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信有诸乎。乃遂杀王子比干。刳视其心。微子曰。人臣三谏不听。则其义可以去矣。于是遂行。周公诛武庚。乃命微子代殷后。奉其先祀曰宋。

  唐叔虞者。周成王弟也。成王与叔虞戏。削桐叶为珪以与叔虞。曰。以此封若。史佚因请择日立叔虞。成王曰。吾与之戏耳。史佚曰。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于是遂封叔虞于唐。

  赵(旧无赵字。补之)烈侯好音。谓相国公仲连曰。寡人有爱。可以贵之乎。公仲曰。富之可。贵之则否。烈侯曰。然。夫郑歌者枪。石二人。吾赐之田。人万亩。公仲曰。诺。不与。居一月。烈侯从代来。问歌者田。公仲曰。求未有可者。有顷。烈侯复问。公仲终不与。乃称疾不朝。番吾君常山有番吾县。自代来。谓公仲曰。君实好善。未知所持。今公仲相赵。于今四年。亦有进士乎。公仲曰。未也。番吾君曰。牛畜。荀欣。徐越皆可。公仲乃进三人。及朝。烈侯复问。歌者田何如。公仲曰。方使择其善者。牛畜侍烈侯以仁义。约以王道。明日。荀欣侍以选练举贤。任官使能。明日。徐越侍以节财俭用。察度功德。所与无不充。君悦。烈侯使使谓相国曰。歌者之田且止。官牛畜为师。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赐相国衣二袭。单复具为一袭也。

  魏文侯受子夏经艺。客段干木。过其闾。未尝不轼也。秦尝欲伐魏。或曰。魏君贤人是礼。国人称仁。上下和合。未可图也。文侯由此得誉于诸侯。文侯谓李克曰。先生尝教寡人曰。家贫则思良妻。国乱则思良相。今所置非成则璜。文侯弟名成也。二子何如。对曰。君不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文侯曰。寡人相定矣。李克曰。魏成子为相矣。翟璜忿然作色曰。以耳目之所睹记。臣何负于魏成子。西河之守。臣之所进也。君内以邺为忧。臣进西门豹。君谋欲伐中山。臣进乐羊。中山已拔。无使守之。臣进先生。君之子无傅。臣进屈侯鲋。臣何以负于魏成子。李克曰。且子之言克于子之君者。岂将比周以求大官哉。且子安得与魏成子比乎。魏成子以食录千钟。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师之。子所进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恶得与魏成子比也。翟璜逡巡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对。愿卒为弟子矣。

  齐威王初即位。九年之间。诸侯并伐。国人不治。于是威王召即墨大夫。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然吾使人视即墨。田野开。民人给。官无留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誉也。封之万家。召阿大夫。语之曰。自子之守阿。誉言日闻。然使使视阿。田野不开。民贫苦。昔日赵攻甄。子弗能救。衞取薛陵。而子弗知。是子以币厚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皆并烹之。遂起兵西击赵。衞。败魏于浊泽。于是齐国震惧。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齐国大治。诸侯闻之。莫敢致兵于齐。

  二十四年。与魏王会田于郊。魏王问曰。王亦有宝乎。威王曰。无有。梁王曰。若寡人国小也。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万乘之国而无宝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为宝与王异。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则楚人不敢为寇东取。泗上十二诸侯皆来朝。吾臣有盼子者。使守高唐。则赵人不敢东渔于河。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齐之北门。西门也。言燕。赵之人畏见侵伐。故祭以求福也。徙而从者七千余家。吾臣有种首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将以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梁惠王惭。不怿而去。 

 

 

史记()

     列传(旧无史记列传四字。加之)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鲍叔终善遇之。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壹匡天下。管仲之谋也。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常为名大夫。世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晏平仲婴者。莱人也。莱者。今东莱地也。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其在朝。君语及之。则危言。语不及。则危行。国有道。则顺命。无道。则衡命。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太史公曰。吾读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

  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作孤愤。五螙。内外储。说林。说难。十余万言。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之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秦因急攻韩。韩王乃遣非使秦。秦王悦之。未信用。李斯。姚贾害之。毁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使早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王后悔。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司马穰苴者。田完之苗裔也。齐景公时。晋伐阿。甄。而燕侵河上。齐师败绩。景公患之。晏婴乃荐田穰苴。景公以为将军。将兵捍燕晋之师。穰苴曰。臣素卑贱。君擢之闾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愿得君之宠臣。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于是景公使庄贾往。穰苴既辞。与庄贾约曰。且日日中。会于军门。穰苴先驰至军。立表下漏待贾。贾素骄贵。亲戚左右送之。留饮。夕时乃至。穰苴曰。何后期为。贾谢曰。大夫亲戚送之。故留。穰苴曰。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枹鼓之急。则忘其身。今敌深侵。邦内骚动。士卒暴露于境。君寝(旧无寝字。补之)不安席。食不甘味(旧无食不甘味四字。补之)百姓之命。皆悬于君。何谓相送乎。于是遂斩庄贾以徇。三军之士皆振栗。然后行。士卒次舍井灶饮食。问疾医药。身自拊循之。悉取将军之资粮享士卒。平分粮食。冣比其羸弱者。三日而后勒兵。病者求行。争奋赴战。晋师闻之。为罢去。燕师闻之。渡易水而解。于是追击之。遂取所亡故境而归。立(本书立作尊)为大司马。

  孙武者。齐人也。以兵法见于吴王阖庐。阖庐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可小试勒兵乎。对曰。可。阖庐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于是许之。出宫中美人。得百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令之曰。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妇人曰。知之。孙子曰。前则视心。左则视左手。右则视右手。后则视背。妇人曰。诺。乃设鈇钺。三令而五申之。于是鼓之右。妇人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三令而五申之。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斩左、右队长。吴王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使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斩也。孙子曰。臣已受命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遂斩队长二人以徇。用其次为队长。于是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者。于是孙子使使报曰。兵已整。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曰。将军罢休就舍。寡人不愿下观。孙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于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旧无用兵二字。补之)也。卒以为将。西破楚入郢。北威齐(旧无齐字。补之)晋。显名诸侯。

  吴起者。衞人也。魏文侯以为将。与士卒冣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粮与士卒分劳。卒有病疽者。吴起为吮之。卒母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不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而遂死于敌。今又吮此子。妾不知其死处矣。是以哭之。文侯既卒。事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起曰。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而右彭蠡。德义不修。而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太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羊肠坂在大原。修政不仁。而汤放之。殷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船中之人尽敌国也。武侯曰。善。

  甘茂者。下蔡人也。秦武王以为左丞相。谓茂曰。寡人欲容车通三河(河作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茂曰。请之魏约以伐韩。而令向寿辅行。茂谓向寿。子归言之于王曰。魏听臣矣。然愿王勿伐也。寿归以告王。王迎茂于息壤。茂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也。虽名曰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行千里攻之。难。昔曾参之处费。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杀人。人告其母曰。曾参杀人。其母织自若也。顷然(然作之)一人又告。其母尚织自若也。顷然(然作之)一人又告之。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夫以曾参之贤。与其母信之也。三人疑之。其母惧焉。今臣之贤不若曾参。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参之母信曾参也。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始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开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多张子而贤先王。魏文侯令乐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乐羊返而论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功。主君之力也。今臣羁旅之臣。樗里子。公孙奭。二人者挟韩而议。王必听之。王欺魏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王曰。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卒使茂将兵伐宜阳。五月而不拔。樗里子。公孙奭果争之。武王召茂。欲罢兵。茂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使茂击之。遂拔宜阳。韩襄王使公仲侈入谢。

  白起者。郿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昭王使白起为上将军。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使苏代厚币说秦相应侯曰。武安君所为秦战胜攻取者七十余城。南定鄢郢。汉中。北禽赵括之军。虽周。召。吕望之功。不益于此矣。今赵亡。秦王王。则武安君必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无欲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尝攻韩。围邢丘。困上党。上党之人皆反为赵。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赵北地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韩。魏。则君之所得民。亡几何人。故不如因而割之。无以为武安君功也。于是应侯言秦王曰。秦兵劳。请许韩赵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听之。皆罢兵。武安君由是与应侯有隙。
  秦复发兵。使王陵攻赵。陵战少利。秦王欲使武安君代陵将。武安君言曰。秦虽破长平军。而秦卒死者亦过半。国内空。遂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不可。秦王强起武安君。武安君遂无遂字。称病笃。应侯请之不起。于是免为士伍。迁之阴密。属安定。武安君病未能行。秦王乃使人遣白起不得留咸阳中。武安君既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秦昭王与应侯群臣议曰。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余言。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剑自裁。武安君遂自杀。秦人怜之。鄕邑皆祭祀焉。

  乐毅闻燕昭王屈身下士。先礼郭隗以招贤者。毅为魏使燕。遂委质为臣。昭王以为亚卿。时齐湣王强。自矜。百姓弗堪。于是昭王使毅约赵。楚。魏以伐齐。昭王悉起兵。使毅为上将军。并护赵。楚。韩。魏。燕之兵以伐齐。破之济西。诸侯兵罢归。而毅独追入临灾。尽取齐宝财物输之燕。昭王大悦。封乐毅于昌国。齐七十余城皆为郡县以属燕。唯独莒。即墨未服。会燕昭王卒。惠王自为太子时尝不快于毅。及即位。齐之田单闻之。乃纵反间于燕曰。齐城不下者两城耳。然所以不早下者。闻乐毅与燕新王有隙。欲连兵。且留齐。南面而王齐。齐之所患。唯恐他将之来。惠王固已疑毅。得齐间。乃使骑劫代将而召毅。毅知惠王之弗善代之。遂西降赵。齐田单遂破骑劫。尽复得齐城。

  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蔺相如者。赵人也。赵王与秦王会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某月。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奉盆缻以相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缻。因跪请。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壹击缻。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月秦王为赵王击缻。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
  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每朝。常称病。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君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相如固(固旧作故。改之)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何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斗。其势不具生。吾所以为此。先公家之急而后私雠也。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

  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收税而平原君家不肯出。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奢。因说曰。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强。国强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治。民富而府库实。
  秦伐韩。军阏与。王乃令奢将救之。大破秦军。惠文王赐奢爵号为马服君。孝成王立。秦与赵兵相距长平。使廉颇将。固壁不战。秦之间言曰。秦之所恶。独畏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因以括为将代廉颇。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之善。括母问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则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
  及括将行。其母上书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与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终遣之。括既代廉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奇兵射杀括。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坑之。

  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鴈门。备匈奴。日飨士。习骑射。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牧。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岁余。匈奴每来。出战。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牧。牧固称疾。赵王乃复强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赐而不用。皆愿得一战。于是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佯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牧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破东胡。单于奔走。匈奴不敢近赵边。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嫺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上官大夫与之同列。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平造为宪令。平属草藳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弗知。每一令出。屈平伐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平。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平既绌。其后秦大破楚师。怀王入秦而不反。平虽放流。睠顾楚国。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令尹子兰卒使上官大夫短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迁于江南。。遂自投汨罗以死。汨水在罗。故曰汨罗。原既死之后。楚日以削。竟为秦所灭。

  豫让者。晋人也。故尝事范氏及中行氏。而无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宠之。及智伯伐赵。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智伯。三分其地。襄子漆智伯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变名易姓为刑人。入宫涂厕。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厕之刑人。豫让内持刀兵。曰。欲为智伯报雠。左右欲诛之。襄子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释去之。居顷之。豫让又漆身为厉。吞炭为哑。行乞于市。其妻不识。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以子之材。委质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为所欲。顾不易邪。何乃残身苦形。欲以求报襄子。不亦难乎。豫让曰。既已委质臣事人而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君也。且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也。顷之。襄之当出。豫让伏于所当过之桥下。襄子至桥马惊。曰。此必是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也。于是赵襄子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雠。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雠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为丞相。始皇出游会稽。斯及中车府令赵高皆从。始皇有二十余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使监兵上郡。蒙恬为将。少子胡亥从。始皇帝至沙丘。疾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于是斯。高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扶苏剑以自裁。将军恬赐死。至咸阳发丧。太子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高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
  二世燕居。乃召高与谋。谓高曰。夫人生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而昏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愿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谋。诸公子至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蒙恬已死。蒙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奈何。赵高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为法律。群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令治之。诛杀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戮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请从死。愿葬骊山之足。书上。胡亥大悦。召赵高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高曰。人臣当忧死不暇。何变之得谋。胡亥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欲叛者众。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驰道。赋敛愈重。戍徭无已。于是楚戍卒陈胜。吴广等乃作乱。
  斯数欲请间谏。二世不许。而二世责问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堂高三尺。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粢粝之食。藜藿之羹。饭土匦。啜土铏。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禹凿龙门。疏九河。手足胼胝。面目黎黑。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夫所谓贤人者。必将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也。今身且弗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肆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奈何。
  斯子由为三川守。群盗吴广等西略地过去。弗能禁。李斯恐惧。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邪。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旧无梏字。补之)者。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
  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谓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夫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知督责之过也。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轻罪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弗敢犯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弗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
  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摩俗。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谥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掩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辨。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有也。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弗能加也。书奏。二世悦。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责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矣。
  初。赵高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乃说二世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且陛下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高常侍中用事。事皆决于高。
  高闻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关东群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所欲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间。高谓曰。君诚能谏。请为君候上间语君。于是赵高待二世方宴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间。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闲日。丞相不来。吾方宴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且固我哉。赵高因曰。此殆矣。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高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盗通状。
  斯闻之。因上书言高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陛下不图。臣恐其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洁行循(循作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识。不习治。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绝矣。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廉强力。下知民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高故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餍。求利不止。烈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
  二世乃私告赵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丞相欲为田常所为。于是二世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高治斯。榜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有功。实无反心。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高使吏弃去弗奏。曰。囚安得上书。使其客十余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几为丞相所卖。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遂夷三族。李斯已死。二世拜高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于高。
  高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曰。马也。二世惊。自以为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庿鬼神。斋戒不明。故至于此。可依盛德而明斋戒。于是乃入上林斋戒。日游弋猎。有行人。二世自射杀之。高乃谏二世。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此上帝之禁。天且降殃。当远避宫以禳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留三日。高劫令自杀也。

  田叔者。赵人也。赵王张敖以为郎中。高祖过赵。贯高等谋弑上。发觉。诏捕赵王。赵有敢随王者。罪三族。唯孟舒。田叔等。自髠钳随王至长安。敖得出。叔为汉中守。文帝召叔问曰。公知天下长者乎。叔曰。故云中守孟舒长者。上曰。先帝置舒云中十余年矣。虏曾一入。舒不能坚守。无故士卒战死者数百人。长者固杀人乎。叔曰。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汉与楚相距。士卒疲弊。匈奴冒顿新服。北夷。来为边害。孟舒知士卒疲弊。不忍出言。士争临城死敌。如子为父。弟为兄。以故死者数百人。孟舒岂故驱战之哉。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于是上曰。贤哉孟舒。复以为云中守。景帝以田叔为鲁相。鲁王好猎。相常从入苑中。王辄休相就馆舍。相出。常暴坐待王苑外。王数使人请相曰。休。终不休。曰。我王暴露苑中。我独何为就舍。鲁王以故不大出游。

 

  循吏传
  太史公曰。法令。所以导民也。刑罚。所以禁奸也。文武不备。良民惧然身修者。官未尝乱也。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

        公仪休为鲁相。奉法循理。无所变更。百官自正。使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客有遗相鱼者。不受也。客曰。闻君嗜鱼。遗君鱼。何故不受也。相曰。以嗜鱼。故不受也。今为相能自给鱼。今受鱼而免。谁复给我鱼者。吾故不受也。食茹而美。拔其园葵而弃之。见其家织布好。而疾出其家妇。燔其机。云。欲令农士工女安所雠其货乎。

 

  酷吏传
  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格。正。老氏称。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尝密矣。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于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圆。觚。方。斫雕而为朴。网漏于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于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在道德不在严酷也。

 

  滑稽传
  优孟者。楚优人也。庄王之时有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啖以枣脯。马病肥死。使以大夫礼葬之。下令有谏者死。优孟入门大哭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以雕玉为棺。文梓为椁。发卒穿圹。老弱负土。庙食太牢。奉以万户。诸侯闻之。皆知大王(旧无大王二字。补之)贱人而贵马。王曰。寡人过一至此乎。为之奈何。孟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人腹肠。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大官。无令天下久闻也。
  楚相孙叔敖死。其子穷困负薪。孟即为敖衣冠。抵掌谈语。抵掌谈说之容则也。岁余。像孙叔敖。王大惊。以为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孟曰。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廉以治楚。楚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楚相不足为也。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叔敖子封之寝丘。

  优旃者。秦倡侏儒也。善为笑言。然合大道。秦始皇帝议欲大苑囿。东至函谷关。西至雍陈仓。优旃曰。善。多纵禽兽于其中。寇从东方来。令糜鹿触之足矣。始皇以故辍止。二世立。又欲漆其城。优旃曰。善。漆城虽于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荡荡。寇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为漆耳。顾难为荫室。于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

  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邺三老廷掾常岁赋敛百姓。收取其钱。得数百万。用其(旧无其字。补之)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妇。与祝巫共分其余钱。人家有好女者。持女逃亡。以故城中益空无(旧无以故城中益空无七字。补之)人。又困贫。俗曰。不为河伯娶妇。水来漂没。至为河伯娶妇。送女河上。豹往会之。曰。是女不好。烦大巫妪(旧无妪字。补之)入报。更求好女。后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旧无妪字。补之)投之河中。有顷。曰。巫妪何久也。弟子趣之。复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顷。曰。弟子何久也。复使投之。凡投三弟子也。豹曰。巫妪。弟子。女子也。不能白事。烦三老为入白之。复投三老。豹曰。巫妪三老不来奈何。欲复使掾趣之。皆叩头破额血流。豹曰。若皆(旧无豹曰若皆四字。补之)罢归去。吏民大惊恐。从是已后。不敢言为河伯娶妇。豹发民凿十二渠。引河水灌田。民烦苦不欲。豹曰。民可与乐成。不可与虑始。今虽患苦。然期令子孙思我。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给足。故豹为邺令。泽流后世无绝已时。
  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人不忍欺。西门豹治邺。人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谁冣贤哉。辨治者当能别之。魏文帝问群臣三不欺于君德孰优。大尉钟繇。司徒华歆。司空王朗对曰。臣以为君任德则臣感义而不忍欺。君任察则臣畏觉而不能欺。君任刑则臣畏罪而不敢欺。任德感义与夫导德齐礼有耻且格等。同归者也。孔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考以斯言。论以斯义。臣等以为不忍欺不能欺。优劣之县。在权衡非徙低昂之差。乃钧铢之觉也。且前志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畏罪者强仁。校其仁者。功则无以殊。核其为仁者。则不得不异。安仁者。性善者也。利仁者。力行者也。强仁者。不得已者也。三仁相比。则安者优矣。易称神而化。使民宜之。若君化然也。然则安仁之化。与夫强仁之化。优劣亦不得不相悬绝也。然则三臣之不欺虽同。所以不欺异。则纯以恩义崇不欺。与以威察成不欺。既不得同槪而比量。又不得错综而易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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