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补汉书治要

增补汉书治要

汉 书

  群书治要卷十三

  汉 书 一

  纪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也。姓刘氏。二月。沛公西过高阳。郦食其为里监门。曰。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大度。乃求见沛公。沛公方踞床。使两女子洗。郦生不拜。长揖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起。摄衣谢之。延上坐。

  帝置酒洛阳南宫。上曰。通侯诸将毋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嫚而侮人。项羽仁而敬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与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与人功。得地而不与人利。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填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为我禽也。群臣说服。

  初。高祖不修文学。而性明达。好谋。能听。自监门戍卒。见之如旧。初顺民心作三章之约。天下既定。命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定章程。叔孙通制礼仪。陆贾造新语。又与功臣剖符作誓。丹书铁契。金匮石室。藏之宗庙。虽日不暇给。规摹弘远矣。

  孝文皇帝。高祖中子也。母曰薄姬。高祖十一年。诛陈豨。定代地。立为代王。都中都。十七年秋。高后崩。诸吕谋为乱。欲危刘氏。丞相陈平、太尉周勃、朱虚侯刘章等共诛之。立代王。

  三月。诏曰。方春和时。草木群生之物皆有以自乐。而吾百姓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或阽于死亡。而莫之省忧。为民父母将何如。其议所以振贷之。

  十一月癸卯晦。日有食之。诏曰。朕闻之。天生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灾以戒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适见于天。灾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托于士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予一人。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朕下不能治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之所不及。丐以启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敕以职任。务省繇费以便民。

  五月。诏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也。今法有诽谤訞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民或祝诅上。以相约而后相谩。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吏又以为诽谤。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

  九月。诏曰。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务本而事末。故生不遂。朕忧其然。故今兹亲率群臣农以劝之。其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

  十二年三月。诏曰。道民之路。在于务本。朕亲率天下农。十年于今。而野不加辟。岁一不登。民有饥色。是从事焉尚寡。而吏未加务也。吾诏书数下。岁劝民种树。而功未兴。是吏奉吾诏不勤。而劝民不明也。且吾农民甚苦。而吏莫之省。将何以劝焉。其赐农民今年租税之半。

  又曰。孝悌。天下之大顺也。力田。为生之本也。三老。众民之师也。廉吏。民之表也。朕甚嘉此二三大夫之行。今万家之县。云无应令。岂实人情。是吏举贤之道未备也。其遣谒者劳赐三老、孝者帛。人五匹。悌者、力田二匹。廉吏二百石以上率百石者三匹。及问民所不便安。而以户口率置三老、孝、悌、力田常员。令各率其意以道民焉。

  十四年。春。诏曰。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望祀不祈其福。右贤左戚。先民后己。至明之极也。今吾闻祠官祝厘。皆归福于朕躬。不为百姓。朕甚媿之。夫以朕之不德。而专乡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也。其令祠官致敬。无有所祈。

  十六年。诏曰。间者数年比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灾。朕甚忧之。愚而不明。未达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过与。乃天道有不顺。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废不享与。何以致此。将百官之奉养或费。无用之事或多与。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度田非益寡。而计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于古犹有余。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无乃百姓之从事于末以害农者蕃。为酒醪以靡谷者多。六畜之食焉者众与。细大之义。吾未能得其中。其与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议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远思。无有所隐。

  六年。夏四月。大旱。蝗。令诸侯无入贡。弛山泽。减诸服御。损郎吏员。发仓庾以振民。民得卖爵。

  七年夏。六月己亥。帝崩于未央宫。遗诏曰。朕闻之。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奚可甚哀。当今之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罹寒暑之数。哀人父子。伤长老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谓天下何。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余年矣。赖天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惟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朕之不明与嘉之。其奚哀念之有。

  赞曰。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身衣弋绨。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因其山。不起坟。南越尉佗自立为帝。召贵佗兄弟。以德怀之。佗遂称臣。与匈奴结和亲。后而背约入盗。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恐烦百姓。吴王诈病不朝。赐以几杖。群臣袁盎等谏说虽切。常假借纳用焉。张武等受赂金钱。觉。更加赏赐。以媿其心。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于礼义。断狱数百。几致刑措。呜呼。仁哉。

  孝景皇帝。文帝太子也。后七年六月。文帝崩。丁未。太子即皇帝位。九月。诏曰。法令度量。所以禁暴止邪也。狱。人之大命。死者不可复生。吏或不奉法令。以货赂为市。朋党比周。以苛为察。以刻为明。令亡罪者失职。朕甚怜之。有罪者不伏罪。奸法为暴。甚亡谓也。诸狱疑。若虽文致于法而于人心不厌者。辄谳之。

  二年。夏四月。诏曰。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红者也。农事伤则饥之本也。女红害则寒之原也。夫饥寒并至。而能亡为非者寡矣。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粢盛祭服。为天下先。不受献。减太官。省繇赋。欲天下务农蚕。素有畜积。以备灾害。强毋攘弱。众毋暴寡。老耆以寿终。幼孤得遂长。今岁或不登。民食颇寡。其咎安在。或诈伪为吏。吏以货赂为市。渔夺百姓。侵牟万民。县丞。长吏也。奸法与盗盗。甚无谓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职。不事官职、耗乱者。丞相以闻。请其罪。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五月。诏曰。人不患其不知。患其为诈也。不患其不勇。患其为暴也。不患其不富。患其亡厌也。其唯廉士。寡欲易足。亡令廉士久失职。贪夫长利。

  三年春正月。诏曰。农。天下之本也。黄金、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以为币用。不识其终始。间岁或不登。意为末者众。农民寡也。其令郡国务劝农桑。益种树。可得衣食物。吏发民若取庸采黄金、珠玉者。坐臧为盗。二千石听者。与同罪。

  赞曰。孔子称斯民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信哉。周、秦之敝。罔密文峻。而奸轨不胜。汉兴。扫除烦苛。与民休息。至于孝文。加之以恭俭。孝景遵业。五六十载之间。至于移风易俗。黎民醇厚。周云成、康。汉言文、景。美矣。

  孝武皇帝。景帝中子也。十六岁。后三年正月。景帝崩。甲子。太子即皇帝位。建元元年冬十月。诏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侯相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丞相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奏可。

  夏四月己巳。诏曰。古之立教。乡里以齿。朝廷以爵。扶世导民。莫善于德。然则于乡里先耆艾。奉高年。古之道也。今天下孝子、顺孙愿自竭尽以承其亲。外迫公事。内乏资财。是以孝心阙焉。朕甚哀之。民年九十以上。已有受鬻法。为复子若孙。令得身帅妻妾遂其供养之事。

  元光元年。五月。诏贤良曰。朕闻昔在唐、虞。画象而民不犯。日月所烛。莫不率俾。周之成、康。刑错不用。德及鸟兽。教通四海。海外肃眘。北发渠搜。氐、羌来服。星辰不孛。日月不蚀。山陵不崩。川谷不塞。麟凤在郊薮。河洛出图书。呜呼。何施而臻此与。今朕获奉宗庙。夙兴以求。夜寐以思。若涉渊水。未知所济。猗与伟与。何行而可以章先帝之洪业休德。上参尧、舜。下配三王。朕之不敏。不能远德。此子大夫之所睹闻也。贤良明于古今王事之体。受策察问。咸以书对。着之于篇。朕亲览焉。于是董仲舒、公孙弘等出焉。

  元朔元年冬十一月。诏曰。公卿大夫。所使总方略、壹统类、广教化、美风俗也。夫本仁祖义。褒德禄贤。劝善刑暴。五帝、三王所繇昌也。朕夙兴夜寐。嘉与宇内之士臻于斯路。故旅耆老。复孝敬。选豪俊。讲文学。稽参政事。祈进民心。深诏执事。兴廉举孝。庶几成风。绍休圣绪。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师。今或至阖郡而不荐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积行之君子雍于上闻也。二千石官长纪纲人伦。将何以佐朕烛幽隐。劝元元。厉蒸庶。崇乡党之训哉。且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古之道也。其与中二千石、礼官、博士议不举者罪。有司奏议曰。古者。诸侯贡士。壹适谓之好德。再适谓之贤贤。三适谓之有功。乃加九锡。不贡士。壹则黜爵。再则黜地。三而黜爵地毕矣。夫附下罔上者死。附上罔下者刑。与闻国政而无益于民者斥。在上位而不能进贤者退。此所以劝善黜恶也。今诏书昭先帝圣绪。令二千石举孝廉。所以化元元。移风易俗也。不举孝。不奉诏。当以不敬论。不察廉。不胜任也。当免。奏可。

  春三月甲子。诏曰。朕闻天地不变。不成施化。阴阳不变。物不畅茂。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诗云。九变复贯。知言之选。朕嘉唐、虞而乐殷、周。据旧以鉴新。其赦天下。与民更始。诸逋贷及辞讼在孝景后三年以前。皆勿听治。

  五年春。大旱。夏六月。诏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今礼坏乐崩。朕甚闵焉。故详延天下方闻之士。咸荐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举遗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其议予博士弟子。崇乡党之化。以厉贤材焉。丞相弘请为博士置弟子员。学者益广。

  六年。六月。诏曰。朕闻五帝不相复礼。三代不同法。所繇殊路而建德一也。盖孔子对定公以来远。哀公以论臣。景公以节用。非期不同。所急异务也。

  元狩元年。诏曰。朕闻咎繇对禹。曰在知人。知人则哲。惟帝难之。盖君者。心也。民犹支体。支体伤则心憯怛。诗云。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

  二年。秋九月。诏曰。仁不异远。义不辞难。今京师虽未为丰年。山林、池泽之饶与民共之。今水潦移于江南。迫隆冬至。朕惧其饥寒不活。江南之地。火耕水耨。方下巴、蜀之粟致之江陵。遣博士中等分循行。谕告所抵。无令重困。吏民有振救饥民免其厄者。具举以闻。

  五年。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立泰畤于甘泉。天子亲郊见。朝日夕月。诏曰。朕以眇身托于王侯之上。德未能绥民。民或饥寒。故巡祭后土以祈丰年。冀州脽壤乃显文鼎。获荐于庙。渥洼水出马。朕其御焉。战战兢兢。惧不克任。思昭天地。内惟自新。诗云。四牡翼翼。以征不服。亲省边垂。用事所极。望见泰一。修天文禅。辛卯夜。若景光十有二明。易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朕甚念年岁未咸登。饬躬斋戒。丁酉。拜况于郊。

  元封五年。初置刺史部十三州。名臣文武欲尽。诏曰。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跅驰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

  赞曰。汉承百王之弊。高祖拨乱反正。文、景务在养民。至于稽古礼文之事。犹多阙焉。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遂畴咨海内。举其俊茂。与之立功。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暦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焕焉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

  孝昭皇帝。武帝少子也。后元二年二月上疾病。遂立昭帝为太子。年八岁。以侍中奉车都尉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受遗诏辅少主。明日。武帝崩。戊辰。太子即皇帝位。谒高庙。五年。诏曰。朕以眇身获保宗庙。战战栗栗。夙兴夜寐。修古帝王之事。诵保傅传、孝经、论语、尚书。未云有明。其令三辅、太常举贤良各二人。郡国文学高第各一人。赐中二千石以下至吏民爵。各有差。

  元凤元年。三月。赐郡国所选有行义者涿郡韩福等五人帛。人五十匹。遣归。诏曰。朕闵劳以官职之事。其务修孝、弟以教乡里。令郡、县常以正月赐羊、酒。有不幸者赐衣被一袭。祠以中牢。六年。夏。赦天下。诏曰。夫谷贱伤农。今三辅、太常谷减贱。其令以叔粟当今年赋。元平元年春二月。诏曰。天下以农桑为本。日者省用。罢不急官。减外繇。耕桑者益众。而百姓未能家给。朕甚愍焉。其减口赋钱。有司奏请减什三。上许之。

  赞曰。昔周成以孺子继统。而有管蔡四国流言之变。孝昭幼年即位。亦有燕盍、上官逆乱之谋。成王不疑周公。孝昭委任霍光。各因其时以成名。大矣哉。承孝武奢侈余敝师旅之后。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光知时务之要。轻繇薄赋。与民休息。至始元、元凤之间。匈奴和亲。百姓充实。举贤良文学。问民所疾苦。议盐铁而罢榷酤。尊号曰昭。不亦宜乎。

  孝宣皇帝。武帝曾孙。元平元年。秋七月。光奏议曰。礼。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大宗毋嗣。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曾孙病已。有诏掖庭养视。至今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操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子万姓。奏可。四年春正月。诏曰。盖闻农者兴德之本也。今岁不登。已遣使者振贷困乏。其令太官损膳省宰。乐府减乐人。使归就农业。丞相以下至都官令丞上书入谷。输长安仓。助贷贫民。民以车船载谷入关者。得毋用传。

  夏四月壬寅。郡国四十九地震。或山崩水出。诏曰。盖灾异者。天地之戒也。朕承洪业。奉宗庙。托于士民之上。未能和群生。乃者地震北海琅邪。坏祖宗庙。朕甚惧焉。丞相、御史其与列侯、中二千石博问经学之士。有以应变。辅朕之不逮。毋有所讳。令三辅太常内郡国举贤良方正各一人。律令有可蠲除以安百姓。条奏。被地震坏败甚者。勿收租赋。大赦天下。上以宗庙堕。素服。避正殿五日。

  冬十月。诏曰。乃者九月壬申地震。朕甚惧焉。有能箴朕过失。及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以匡朕之不逮。毋讳有司。朕既不德。不能附远。是以边境屯戍未息。今复饬兵重屯。久劳百姓。非所以绥天下也。其罢车骑将军、右将军屯兵。又诏。池籞未御幸者。假与贫民。郡国宫馆。勿复修治。流民还归者。假公田。贷种、食。且勿算事。十一月。诏曰。朕既不逮。导民不明。反侧晨兴。念虑万方。不忘元元。唯恐羞先帝圣德。故并举贤良方正以亲万姓。历载臻兹。然而俗化阙焉。传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其令郡国举孝弟有行义闻于乡里者各一人。

  四年春二月。诏曰。导民以孝。则天下顺。今百姓或遭衰绖凶灾。而吏繇事使不得葬。伤孝子之心。朕甚怜之。自今。诸有大父母、父母丧者勿繇事。使得收敛送终。尽其子道。夏五月。诏曰。父子之亲。夫妇之道。天性也。虽有患祸。犹蒙死而存之。诚爱结于心。仁厚之至也。岂能违之哉。自今。子首匿父母、妻匿夫、孙匿大父母。皆勿坐。其父母匿子、夫匿妻、大父母匿孙。罪殊死。皆上请廷尉以闻。

  又曰。令甲。死者不可生。刑者不可息。此先帝之所重。而吏未称。今系者或以掠辜若饥寒瘐死狱中。何用心逆人道也。朕甚痛之。其令郡国岁上系囚以掠笞若瘐死者所坐名、县、爵、里。丞相、御史课殿最以闻。元康元年。秋八月。诏曰。朕不明六艺。郁于大道。是以阴阳风雨未时。其博举吏民。厥身修正。通文学。明于先王之术。宣究其意者。各二人。中二千石各一人。

  夏五月。诏曰。狱者。万民之命。所以禁暴止邪。养育群生也。能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则可谓文吏矣。今则不然。用法或持巧心。析律贰端。深浅不平。增辞饰非。以成其罪。奏不如实。上亦亡繇知。此朕之不明。吏之不称。四方黎民将何仰哉。二千石各察官属。勿用此人。吏务平法。或擅兴徭役。饰厨传。称过使客。越职逾法。以取名誉。譬犹践薄冰以待白日。岂不殆哉。今天下颇被疾疫之灾。朕甚愍之。

  五凤二年。秋八月。诏曰。夫婚姻之礼。人伦之大者也。酒食之会。所以行礼乐也。今郡国二千石或擅为苛禁。禁民嫁娶不得具酒食相贺召。由是废乡党之礼。令民亡所乐。非所以导民也。诗不云乎。民之失德。干糇以愆。勿行苛政。三年。三月。诏诸儒讲五经同异。太子太傅萧望之等平奏其议。上亲称制临决焉。乃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谷梁春秋博士。

  孝元皇帝。宣帝太子也。八岁。立为太子。壮大。柔仁好儒。

  初元元年。夏四月。诏曰。朕承先帝之圣绪。获奉宗庙。战战兢兢。间者地数动而未静。惧于天地之戒。不知所繇。方田作时。朕忧蒸庶之失业。临遣光禄大夫褒等十二人循行天下。存问耆老鳏、寡、孤、独、困乏、失职之民。延登贤俊。招显侧陋。因览风俗之化。相、守二千石诚能正躬劳力。宣明教化。以亲万姓。则六合之内和亲。庶几乎无忧矣。书不云乎。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二年春。诏曰。盖闻贤圣在位。阴阳和。风雨时。日月光。星辰静。黎庶康宁。考终厥命。今朕恭承天地。托于公侯之上。明不能烛。德不能绥。灾异并臻。连年不息。乃二月戊午。地震于陇西郡。毁落太上皇庙殿壁木饰。坏败豲道县城郭官寺及民室屋。压杀人众。山崩地裂。水泉涌出。天惟降灾。震惊朕师。治有大亏。咎至于斯。夙夜兢兢。不通大变。深惟郁悼。未知其序。间者岁数不登。元元困乏。不胜饥寒。以陷刑辟。朕甚闵之。郡国被地动灾甚者无出租赋。赦天下。有可蠲除、减省以便万姓者。条秦。毋有所讳。丞相、御史、中二千石举茂材异等直言极谏之士。朕将亲览焉。

  秋七月。诏曰。岁比灾害。民有菜色。惨怛于心。已诏吏虚仓廪。开府库振救。赐寒者衣。今秋禾麦颇伤。一年中地再动。北海水溢。流杀人民。阴阳不和。其咎安在。公卿将何以忧之。其悉意陈朕过。靡有所讳。冬。诏曰。国之将兴。尊师而重傅。故前将军望之傅朕八年。道以经书。厥功茂焉。其赐爵关内侯。食邑八百户。朝朔望。

  三年。夏四月乙未晦。茂陵白鹤馆灾。诏曰。乃者火灾降于孝武园馆。朕战栗恐惧。不烛变异。咎在朕躬。群司又未肯极言朕过。以至于斯。将何以寤焉。百姓仍遭凶厄。无以相振。加以烦扰乎苛吏。拘牵乎微文。不得永终性命。朕甚闵焉。其赦天下。六月。诏曰。盖闻安民之道。本繇阴阳。间者阴阳错谬。风雨不时。朕之不德。庶几群公有敢言朕之过者。今则不然。媮合苟从。未肯极言。朕甚闵焉。永惟烝庶之饥寒。远离父母妻子。劳于非业之作。卫于不居之宫。恐非所以佐阴阳之道也。其罢甘泉、建章宫卫。令就农。百官各省费。条奏毋有所讳。有司勉之。毋犯四时之禁。丞相、御史举天下明阴阳灾异者各三人。于是言事者众。或进擢召见。人人自以得上意。

  永光元年。三月。诏曰。五帝三王任贤使能。以登至平。而今不治者。岂斯民异哉。咎在朕之不明。亡以知贤也。是故壬人在位。而吉士雍蔽。重以周、秦之弊。民渐薄俗。去礼义。触刑法。岂不哀哉。繇此观之。元元何辜。其赦天下。令厉精自新。各务农亩。无田者皆假之。贷种、食如贫民。赐吏六百石以上爵五大夫。勤事吏二级。为父后者民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鳏、寡、孤、独、高年帛。

  二年春二月。诏曰。盖闻唐、虞象刑而民不犯。殷周法行而奸轨服。今朕获承高祖之洪业。托位公侯之上。夙夜战栗。永惟百姓之急。未尝有忘焉。然而阴阳未调。三光晻昧。元元大困。流散道路。盗贼并兴。有司又长残贼。失牧民之术。是皆朕之不明。政有所亏。咎至于此。朕甚自耻。为民父母。若是之薄。谓百姓何。

  三月壬戌朔。日有蚀之。诏曰。朕战战栗栗。夙夜思过失。不敢荒宁。惟阴阳不调。未烛其咎。娄敕公卿。日望有效。至今有司执政。未得其中。施与禁切。未合民心。暴猛之俗弥长。和睦之道日衰。百姓愁苦。靡所错躬。是以氛邪岁增。侵犯太阳。正气湛掩。日久夺光。乃壬戌。日有蚀之。天见大异。以戒朕躬。朕甚悼焉。其令内郡国举茂材异等贤良直言之士各一人。夏六月。诏曰。间者连年不收。四方咸困。元元之民。劳于耕耘。又亡成功。困于饥馑。亡以相救。朕为民父母。德不能覆。而有其刑。甚自伤焉。

  建昭四年。夏四月。诏曰。朕承先帝之休烈。夙夜栗栗。惧不克任。间者阴阳不调。五行失序。百姓饥馑。惟烝庶之失业。临遣谏大夫博士赏等二十一人循行天下。存问耆老、鳏、寡、孤、独、乏困、失职之人。举茂材特立之士。相、将、九卿。其帅意毋怠。使朕获观教化之流焉。

  五年春三月。诏曰。盖闻明王之治国也。明好恶而定去就。崇敬让而民兴行。故法设而民不犯。令施而民从。今朕获保宗庙。兢兢业业。匪敢解怠。德薄明晻。教化浅微。传不云乎。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三老、孝弟、力田帛。又曰。方春。农桑兴。百姓戮力自尽之时也。故是月劳农劝民。无使后时。今不良之吏。覆案小罪。征召证案。兴不急之事。以妨百姓。使失一时之作。亡终岁之功。公卿其明察申敕之。

  赞曰。元帝少而好儒。及即位。征用儒生。委之以政。贡、薛、韦、匡迭为宰相。而上牵制文义。优游不断。孝宣之业衰焉。然宽弘尽下。出于恭俭。号令温雅。有古之风烈。

  孝成皇帝。元帝太子也。建始元年二月。诏曰。乃者火灾降于祖庙。有星孛于东方。始正而亏。咎孰大焉。书云。惟先假王正厥事。群公孜孜。帅先百寮。辅朕不逮。崇宽大。长和睦。凡事恕己。毋行苛刻。

  三年。冬十二月戊申朔。日有蚀之。夜。地震未央宫殿中。诏曰。盖闻天生众民。不能相治。为之立君以统理之。君道得。则草木、昆虫咸得其所。人君不德。谪见天地。灾异屡发。以告不治。朕涉道日寡。举错不中。乃戊申日蚀、地震。朕甚惧焉。公卿其各思朕过失。明白陈之。女无面从。退有后言。。

  夏四月己亥晦。日有蚀之。既。诏曰。朕获保宗庙。战战栗栗。未能奉称。传曰。男教不修。阳事不得。则日为之蚀。天着厥异。辜在朕躬。公卿大夫其勉悉心。以辅不逮。百寮各修其职。惇任仁人。退远残贼。陈朕过失。无有所讳。

  阳朔二年春。寒。诏曰。昔在帝尧。立羲和之官。命以四时之事。令不失其序。故书云。黎民于蕃时雍。明以阴阳为本也。今公卿大夫或不信阴阳。薄而小之。所奏请多违时政。传以不知。周行天下。而欲望阴阳和调。岂不谬哉。其务顺四时月令。九月。奉使者不称。诏曰。古之立太学。将以传先王之业。流化于天下也。儒林之官。四海渊原。宜皆明于古今。温故知新。通达国体。故谓之博士。否则学者无述焉。为下所轻。非所以尊道德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丞相、御史其与中二千石、二千石杂举可充博士位者。使卓然可观。

  四年春正月。诏曰。夫洪范八政。以食为首。斯诚家给刑错之本也。先帝劭农。薄其租税。宠其强力。令与孝弟同科。间者。民弥惰怠。乡本者少。趋末者众。将何以矫之。方东作时。其令二千石勉劝农桑。出入阡陌。致劳来之。书不云乎。服田力啬。乃亦有秋。其勖之哉。

  鸿嘉二年。三月。诏曰。古之选贤。傅纳以言。明试以功。故官无废事。下无逸民。教化流行。风雨和时。百谷用成。众庶乐业。咸以康宁。朕承鸿业十有余年。数遭水旱疾疫之灾。黎民屡困于饥寒。而望礼义之兴。岂不难哉。朕既无以率道。帝王之道日以陵夷。意乃招贤选士之路郁滞而不通与。将举者未得其人也。其举敦厚有行义能直言者。冀闻切言嘉谋。匡朕之不逮。

  永始四年。诏曰。圣王明礼制以序尊卑。异车服以章有德。虽有其财。而无其尊。不得逾制。故民兴行。上义而下利。方今世俗奢僭罔极。靡有厌足。公卿列侯亲属近臣。四方所则。未闻修身遵礼。同心忧国者也。或乃奢侈逸豫。务广第宅。治园池。多畜奴婢。被服绮縠。设钟鼓。备女乐。车服、嫁娶、葬埋过制。吏民慕效。浸以成俗。而欲望百姓俭节。家给人足。岂不难哉。诗不云乎。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其申敕有司。以渐禁之。。

  赞曰。臣之姑充后宫为婕妤。父子昆弟侍帷幄。数为臣言。成帝善修容仪。升车正立。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临朝渊嘿。尊严若神。可谓穆穆天子之容者矣。博览古今。容受直辞。公卿称职。奏议可述。遭世承平。上下和睦。然湛于酒色。赵氏乱内。外家擅朝。言之可为于邑。建始以来。王氏始执国命。哀、平短祚。莽遂篡位。盖其威福所由来者渐矣。

  百官公卿表

  书载唐、虞之际。命羲和四子顺天文。授民时。咨四岳。以举贤材。扬侧陋。十有二牧。柔远能迩。禹作司空。平水土。弃作后稷。播百谷。卨作司徒。敷五教。咎繇作士。正五刑。垂作共工。利器用。益作朕虞。育草木鸟兽。伯夷作秩宗。典三礼。夔典乐。和神人。龙作纳言。出入帝命。夏、殷亡闻焉。周官则备矣。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是为六卿。各有徒属职分。用于百事。太师、太傅、太保。是为三公。盖参天子。坐而议政。无不总统。故不以一职为官名。又立三少为之副。少师、少傅、少保。是为孤卿。与六卿为九焉。记曰。三公无官。言有其人然后充之。舜之于尧。伊尹于汤。周公、召公于周是也。或说司马主天。司徒主人。司空主土。是为三公。

  古今人表

  自书契之作。先民可得而闻者。经传所称。唐虞以上。帝王有号谥。辅佐不可得而称矣。而诸子颇言之。虽不考乎孔氏。然犹着在篇籍。归乎显善昭恶。劝戒后人。故博采焉。孔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又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未知。焉得仁。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又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传曰。譬如尧、舜。禹、稷、卨与之为善则行。鲧、欢兜欲与为恶则诛。可与为善。不可与为恶。是谓上智。桀、纣。龙逢、比干欲与之为善则诛。于莘、崇侯与之为恶则行。可与为恶。不可与为善。是谓下愚。齐桓公。管仲相之则霸。竖貂辅之则乱。可与为善。可与为恶。是谓中人。因兹以列九等之序。究极经传。继世相次。总备古今之略要云。

  律历志

  虞书曰。乃同律度量衡。所以齐远近。立民信也。自伏戏画八卦。由数起。至黄帝、尧、舜而大备。三代稽古。法度章焉。周衰官失。孔子陈后王之法。曰。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举逸民。四方之政行矣。

  声者。宫、商、角、征、羽也。所以作乐者。谐八音。荡涤人之邪意。全其正性。移风易俗也。协之五行。则角为木。五常为仁。五事为貌。商为金。为义。为言。征为火。为礼。为视。羽为水。为智。为听。宫为土。为信。为思。以君、臣、民、事、物言之。则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征为事。羽为物。唱和有象。故言君臣位事之体也。

 

 

群书治要卷十四

  汉 书 (二)

  志

  六经之道同归。而礼乐之用为急。治身者斯须忘礼。则暴嫚入之矣。为国者一朝失礼。则荒乱及之矣。人函天地阴阳之气。有喜怒哀乐之情。天禀其性。而不能节也。圣人能为之节而不能绝也。故象天地而制礼乐。所以通神明。立人伦。正情性。节万事者也。

  哀有哭踊之节。乐有歌舞之容。正人足以副其诚。邪人足以防其失。故婚姻之礼废。则夫妇之道乖。而淫僻之罪多。乡饮之礼废。则长幼之序乱。而争斗之狱繁。祭祀(本书祭祀作丧祭)之礼废。则骨肉之恩薄。而背死忘先者众。朝聘之礼废。则君臣之位失。而侵陵之渐起。故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刑(刑作行)之。刑以防之。礼乐政刑四达而不誖。则王道备矣。

  乐以治内而为同。同于和乐也。礼以修外而为异。尊卑为异。同则和亲。异则畏敬。和亲则无怨。畏敬则不争。揖让而天下治者。礼乐之谓也。王者必因前王之礼。顺时宜有所损益。即民心稍稍制作。至太平而大备。周监二代。礼文尤具。事为之制。曲为之防。故称礼经三百。威仪三千。于是教化浃洽。民用和睦。灾害不生。祸乱不作。囹圄空虚。四十余年。及其衰也。诸侯逾越法度。恶礼制之害己。去其篇籍。遭秦灭学。遂以乱亡。

  汉兴。拨乱反正。日不暇给。犹命叔孙通制礼仪以正君臣之位。高祖悦而叹曰。吾乃今日知为天子之贵也。遂定仪法。未尽备而通终。至文帝时。贾谊以为汉承秦之败俗。弃礼义。捐廉耻。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为故。至于风俗流溢。恬而不怪。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向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立君臣。等上下。使纲纪有序。六亲和睦。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修则坏。乃草具其仪。天子悦焉。而大臣绛灌之属害之。故其议遂寝。

  至武帝即位。议立明堂。制礼服。会窦太后不悦儒术。其事又废。后董仲舒言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务德教而省刑罚。今废先王之德教。独用执法之吏治民。而欲德化被四海。故难成也。是故古之王者。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天下尝无一人之狱矣。至周末世。大为无道。秦继其后。又益甚之。今汉继秦之后。虽欲治之。无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沸(旧无沸字。补之)愈甚而无益。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以善治。而至今不能胜残去杀者。失之当更化而不能更化也。是时。上方征讨四夷。锐志武功。不暇留意礼文之事。

  至宣帝时。琅邪王吉为谏大夫。又上疏言。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未有建万世之长策。举明主于三代之隆者也。其务在于簿书。断狱听讼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上不纳其言。至成帝时。刘向要说上宜兴辟雍。设庠序。陈礼乐。隆雅颂之声。盛揖让之容。以风化天下。如此而不治。未之有也。或曰。不能具礼。礼以养人为本。如有过差。是过而养人也。刑罚之过。或至死伤。今之刑。非皋陶之法也。而有司请定法。削则削。笔则笔。救时务也。至于礼乐。则曰不敢。是敢于杀人。不敢于养人也。夫教化之比于刑法。刑法轻。是舍所重而急所轻也。且教化所恃以为治。刑法所以助治也。今废所恃而独立其所助。非所以致太平也。成帝以向言下公卿议。丞相。大司空奏请立辟廱。营表未作。遭成帝崩。

  世祖受命中兴。即位三十年。四夷宾服。政教清明。乃营立明堂辟廱。明帝即位。躬行其礼。威仪既盛美矣。然德化未流洽者。以其礼乐未具。群下无所诵说。而庠序尚未设之故也。

  夫人宵天地之貌。宵。化也。言禀天地气化而生也。怀五常之性。仁义礼智信也。聪明精粹。精。细也。粹。淳也。有生之最灵者也。爪牙不足以供嗜欲。趋走不足以避利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役物以为养。用(用作任)智而不恃力。此所以为贵也。故不仁爱则不能群。不能群则不胜物。不胜物则养不足。群而不足。争心将作。上圣卓然先行敬让博爱之德者。众心悦而从之。从之成群。是为君矣。归而往之。是为王矣。

  洪范曰。天子作民父母。为天下王。圣人取类以正名。而谓君为父母。明仁爱德让王道之本也。爱待敬而不败。德须威而久立。故制礼以崇敬。作刑以明威也。圣人既躬明哲之性。必通天地之心。制礼作教。立法设刑。动缘民情。而则天象地。故因天秩而制五礼。因天讨而作五刑。上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中刑用刀锯。其次用钻凿。薄刑用鞭扑。大者陈诸原野。小者致诸市朝。其所繇来者上矣。

  自黄帝有涿鹿之战。颛顼有共工之陈。共工。主水官。秉政作虐。故颛顼伐之也。唐虞之隆(隆作际)至治之极。犹流共工。放欢兜。杀三苗。殛鲧。然后天下服。夏有甘扈之誓。殷周以兵定天下。古人有言。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鞭扑不可弛于家。刑罚不可废于国。征伐不可偃于天下。用之有本末。行之有逆顺耳。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文德者。帝王之利器。威武者。文德之辅助也。夫文之所加者深。则武之所服者大。德之所施者博。则威之所制者广。三代之盛。至于刑措兵寝者。以其本末有序。帝王之极功也。

  春秋之时。王道寝坏。礼乐不兴。刑罚不中。陵夷至于战国。韩任申子。秦用商鞅。连相坐之法。造参夷之诛。增加肉刑。大辟有凿颠押(押作抽)胁镬亨之刑。至于始皇。兼吞战国。遂毁先王之法。灭礼义之官。专任刑罚。躬操文墨。而奸邪并生。赭衣塞路。囹圄成市。天下愁怨。溃而叛之。

  高祖初入关。约法三章。蠲削烦苛。兆民大悦。其后四夷未附。兵革未息。三章之法不足以御奸。于是相国萧何捃摭秦法。取其宜于时者。作律九章。当孝惠。高后时。萧。曹为相。塡以无为。是以衣食滋殖。刑罚用希。及孝文即位。躬修玄默。劝趣农桑。减省租赋。将相皆旧功臣。少文多质。惩恶亡秦之政。论议务在宽厚。耻言人之过失。化行天下。告讦之俗易。吏安其官。民乐其业。蓄积岁增。户口浸息。风流笃厚。禁罔疏阔。选张释之为廷尉。罪疑者予民。是以刑罚大省。至于断狱四百。有刑措之风。

  即位十三年。齐大仓令淳于公有罪当刑。其少女缇萦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复上有可字)生。刑者不复属。虽后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也。妾愿没入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自新。

  书奏天子。天子怜悲其意。遂下令曰。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民不犯。何治之至。今法有肉刑三。黥。劓二。刖左右趾合一。凡三也。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之薄而教不明与。吾甚自愧。故夫训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曰。凯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无由至。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

  善乎。孙卿之论刑也。曰。世俗之为说者。以为治古无肉刑。有象刑。是不然矣。以为治古则人莫触罪邪。岂独无肉刑哉。亦不待象刑矣。以为人或触罪矣。而直轻其刑。是杀人者不死。而伤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轻。民无所畏。乱莫大焉。凡制刑之本。将以禁暴恶。且惩其末也。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是惠暴而宽恶也。故象刑非生于治古。方起于乱今也。所以有象刑之言者。近起今人恶刑之重。故遂推言古之圣君但以象刑天下自治也。

  凡爵列官职。赏庆刑罚。皆以类相从者也。一物失称。乱之端也。德不称位。能不称官。赏不当功。刑不当罪。不祥莫大焉。夫征暴诛悖。治之盛(盛作威)。也。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故治则刑重。乱则刑轻。犯治之罪固重。犯乱之罪固轻也。书云。刑罚世重世轻。此之谓也。书所谓象刑惟明者。言象天道而作刑。安有菲屦赭衣者哉。

  孙卿之言既然。又因俗说而论之曰。禹承尧舜之后。自以德衰而制肉刑。汤武顺而行之者。以俗薄于唐虞故也。今汉承衰周暴秦极弊之流。俗已薄于三代。而行尧舜之刑。是犹以鞿羁而御駻突。以绳系马领曰鞿。駻突。恶马也。违救时之宜矣。且除肉刑者。本欲以全民也。今去髠钳一等。转而入于大辟。以死罔民。失本惠矣。故死者岁以万数。刑重之所致也。至乎穿窬之盗。忿怒伤人。男女淫佚。吏为奸臧。若此之恶。髠钳之罚。又不足以惩也。故刑者岁十万数。民既不畏。又曾不耻。刑轻之所生也。

  故俗之能吏。公以杀盗为威。专杀者胜任。奉法者不治。乱名伤制。不可胜条。是以网密而奸不塞。刑繁而民愈嫚。必世而未仁。百年而不胜残。诚以礼乐阙而刑不正也。岂宜惟思所以清原正本之论。删定律令。撰二百章以应大辟。其余罪次。于古当生。今触死者。皆可募行肉刑。及伤人与盗。吏受赇枉法。男女淫乱。皆复古刑为三千章。诋欺文致微细之法悉蠲除。如此。则刑可畏而禁易避。吏不专杀。法无二门。轻重当罪。民命得全。合刑罚之中。殷天人之和。顺稽古之制。成时雍之化。成康刑措。虽未可致。孝文断狱。庶几可及也。

  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二者生民之本。兴自神农之世。斫木为耜。煣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而货通食足。然后国实民富。而教化成。黄帝以下。通其变。使民不倦。殷周之盛。诗书所述。要在安民。富而教之也。故易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财者。帝王所以聚人守位。养成群生。治国安人之本也。是以圣王域民。筑城郭以居之。制井庐以均之。开市肆以通之。设庠序以教之。士农工商四民有业。圣王量能授事。四民陈力受职。故朝无废官。邑无傲民。地无旷土。

  孔子曰。导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故民皆劝功乐业。先公而后私。民三年耕则余一年之畜。衣食足而知荣辱。廉让生而争讼息。余三年食。进业曰登。再登曰平。三登泰(泰上有曰字)平。然后王德流洽。礼乐成焉。又曰。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故甚贵与甚贱。其伤一也。善为国者。使民毋伤而农益劝。

  文帝即位。躬修俭节。思安百姓。时民近战国。背本趣末。贾谊说上曰。筦子曰。仓廪实知礼节。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生之有时而用之无度。则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纤至悉也。故其蓄积足恃。今背本而趋末。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长。是天下之大贼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财产。何得不蹷哉。

  世之有饥穰。天之行也。天之行气。不能常孰。禹汤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十万之众。国胡以馈之。兵旱相乘。天下屈。有勇者聚徒而横击。并举而争起矣。迺骇而图之。岂将有及乎。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今殴民而归之农。皆着于本。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缘南畮。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可以为富安天下。而直为此禀禀也。禀禀。危也。窃为陛下惜之。

  于是上感谊言。始开借田。躬耕以劝百姓。晁错复说上曰。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无捐瘠者。捐。谓民饥也。或谓贫乞者为捐也。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今海内为一。土地民人之众。不避汤禹。加以无天灾。而畜积之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民有余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游食之人未尽归农也。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着。不地着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

  夫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蓄积。以实仓禀。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无择也。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臧。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无饥寒之患。此令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不胜。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

  今农夫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给傜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无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虐。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当其有者。半贾而卖。无者取倍称之息。取一偿二为倍称。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责者矣。

  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无农夫之苦。而有仟伯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埶。以利相倾。千里游敖。冠盖相望。此商人所以兼(兼下有并字)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

  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俗之所贵。主之所贱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恶乖迕。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也。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辠。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矣。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余者也。取于有余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余。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顺于民心。所补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曰劝农功。爵者上之所擅。出于口而无穷。粟者民之所种。生于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与免辠。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于边以受爵免辠。不过三岁。塞下粟必多矣。

  于是文帝从错之言。令民入粟边。各以多少级数为差。至武帝之初。七十年间。国家无事。都鄙廪庾尽满。而府库余财。京师之钱累百巨万。贯朽而不可校。校。数也。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仓氏。庾氏是也。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谊而黜媿辱焉。于是罔疏而民富。

  是后外事四夷。内兴功利。役费并兴。而民去本。天下虚耗。人民相食。武帝末年。悔征伐之事。迺封丞相为富民侯。以赵过为搜粟都尉。教民代田。用力少而得谷多。至昭帝时。流民稍还。田野益辟。颇有蓄积。宣帝即位。用吏多选贤良。百姓安土。岁数丰穰。谷至石五钱。农人少利。时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奏言籴三辅。弘农。河东。上党。太原郡谷。足供京师。可以省关东漕卒过半。天子从其计。寿昌遂白令边郡皆以谷贱时增价而籴。谷贵时减价而粜。名曰常平仓。民便之。上乃赐寿昌爵关内侯。至元帝时。乃罢常平仓。哀帝即位。百姓訾富虽不及文景。然天下户口最盛。

  平帝崩。莽遂篡位。因汉承平之业。匈奴称藩。百蛮宾服。舟车所通。尽为臣妾。府库百官之富。天下晏然。莽一朝有之。而其意未满。陿小汉家制度。以为疏阔。宣帝始赐单于印玺。与天子同。而西南夷钩町称王。莽乃遣使易单于印绶。贬钩町为侯。二方始怨。侵犯边境。莽遂兴师发三十万众。欲同时十道并出。壹举灭匈奴。海内扰矣。又动欲慕古。不度时宜。分裂州郡。改职作官。下令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属。皆不得卖买。其男口不满八而田过一井者。分余田与九族乡党。犯令法至死。制又不定。吏缘为奸。天下謷謷然。陷刑者众。

  凡货。金钱布帛之用。夏。殷以前。其详靡记云。太公为周立九府圜法。圜即钱也。退又行之于齐。至管仲相桓公。通轻重之权。曰。岁有凶穰。故谷有贵贱。令有缓急。故物有轻重。所缓则贱。所急则贵。人君不理。则蓄贾游于市。乘民之不给。百倍其本矣。计本量委则足矣。然而民有饥饿者。谷有所藏也。民有余则轻之。故人君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民轻之之时为敛籴之。重之之时官为散之。凡轻重敛散之以时即准平。故大贾蓄家不得豪夺吾民矣。

  秦兼天下。币为二等。黄金以溢为名。二十两为溢。秦以溢为一金。汉以一斤为一金也。钱质如周。钱文曰半两。汉兴。以为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荚钱。如榆荚也。孝文为钱益多而轻。更铸四铢。文为半两。除盗铸钱令。贾谊谏曰。夫事有召祸而法有起奸。今令细民人操造币之埶。各隐屏而铸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虽黥罪日报。其埶不止。报。论。为法若此。上何赖焉。又民用钱。郡县不同。法钱不立。吏急而壹之虖。则大为烦苛而力不能胜。纵而弗呵乎。则市肆异用。钱文大乱。苟非其术。何乡而可哉。今农事弃捐。而采铜者繁。奸钱日多。五谷不为多。民采铜铸钱。废其农业。故五谷不为多。善人怵而为奸邪。怵。诱。动心于奸邪也。愿民陷而之刑戮。刑戮甚不祥。奈何而忽。上不听。是时吴以诸侯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后卒叛逆。邓通。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邓钱布天下。

  武帝因文景之蓄。忿胡粤之害。即位数年。严助。朱买臣等招来东瓯。事两粤。江淮之间。萧然烦费矣。唐蒙。司马相如开西南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以广巴蜀。巴蜀之民罢焉。彭吴穿秽栢(栢作貊)。朝鲜置沧海郡。则燕。齐之间靡然发动。及王恢设谋马邑。匈奴绝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天下共其劳。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相奉。财赂衰耗而不澹。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辠。选举陵夷。廉耻相冒。武力进用。法严令具。兴利之臣。自此而始。

  其后衞青岁以数万骑出击匈奴。遂取河南。筑朔方郡。时又通西南夷道。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担馈馕。率十余钟致一石。钟。六石四斗。置沧海郡。筑衞朔方。转漕甚远。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并虚。迺募民能入奴婢以终身复为郞。增秩。及入羊为郞。始于此。此后衞青比岁将十余万众击胡。斩捕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而汉军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经用赋税既竭。不足以奉战士。有司请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赃罪。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郞。吏道杂而多端。官职耗废。

  票骑仍再出击胡。大克。获浑邪王。率数万众来降。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县官不给。天子迺损膳。解乘舆驷。出御府禁藏以澹之。费以亿计。县官大空。富商贾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公家之急。于是天子与公卿议更造钱造无造字。币以澹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司农丞。领盐铁事。而桑私羊贵幸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法既益严。吏多废免。皆谪令伐棘上林。作昆明池。其明年。大将军。票骑大出击胡。赏赐五十万金。军马死者十余万匹。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是时财匮。战士颇不得禄矣。

  诸贾人末作贳贷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筭一。轺车一筭。商贾人轺车二筭。商贾人有轺车。使出二筭。重其赋也。船五丈以上一筭。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吿者。以其半畀之。是时。豪富皆争匿财。唯卜式数求入财以助县官。天子迺超(超旧作越。改之)拜式为中郞。赐爵左庶长。田十顷。布告天下。以风百姓。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而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计。赦自出者百余万人。然不能半自出矣。犯法者众。吏不能尽诛。于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行郡国。举并兼之徒。而御史大夫张汤方贵用事。减宣。杜周等为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用惨急苛刻为九卿。直指夏兰之属始出。而大农颜异诛矣。自是后有腹非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天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于是吿缗钱纵矣。

  杨可吿缗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氐皆遇吿。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余下有顷字)。宅亦如之。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氐破。民媮。甘食好衣。不事蓄藏之业。而县官以盐铁缗钱之故。用少饶矣。是时。越欲与汉用船战逐。水战相逐。乃大修昆明池。列馆环之。治楼船高十余丈。作柏梁台高数十丈。宫室之修。由此日丽。明年。天子始巡郡国。公卿白议封禅事。而郡国皆豫治道。修缮故宫。储设共具而望幸。明年。南越反。西羌侵边。天子因南方楼船士二十余万人击越。发三河以西骑击羌。又度河筑令居。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塞上候斥卒也。六十万人戍田之。中国缮道馈粮。远者三千余里。边兵不足。迺发武库工官兵器以澹之。

  齐相卜式上书愿父子死南粤。天子下诏褒扬。赐爵关内侯。黄金四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至饮酎。少府省金。省视诸侯金有轻重。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余人。迺拜卜式为御史大夫。式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器。或强令民买之。而船有筭。因孔仅言船筭事。上不说。然兵所过县。县以为訾给毋乏而已。不敢言轻赋法矣。

  元封元年。卜式贬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迺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置均输盐铁官。尽笼天下之货。名曰平准。不复吿缗。民不益赋。天下用饶。于是弘羊赐爵左庶长。黄金者再百焉。是岁小旱。上令百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贩物求利。烹弘羊。天乃雨。久之。拜弘羊为御史大夫。昭帝即位。诏郡国举贤良文学士。问以民所疾苦教化之要。皆对愿罢盐铁酒榷均输官。毋与天下争利。示以节俭。然后教化可兴。迺罢酒酤。宣。元。成。哀。平。五世。亡所变改。

  王莽居摄。变汉制。更作金银龟贝钱布之品。名曰宝货。凡宝货五物。六名。二十八品。百姓愦乱。其货不行。民私以五铢钱市买。莽患之。下诏敢非井田。挟五铢钱者为惑众。投诸四裔。以御魑魅。于是商农失业。食货具废。民涕泣于市道。坐卖买田宅奴婢铸钱抵辠者。自公卿大夫至庶人。不可胜数。莽知民愁。迺但行小钱直一。与大钱五十二品并行。龟贝布属且寝。

  莽性躁扰。不能毋为。每有所兴造。必欲依古得经文。羲和置命士。督五均六斡。郡有数人。皆用富贾。乘传求利。交错天下。因与郡县通奸。多张空簿。府藏不实。百姓愈病。莽每一斡。为设科条防禁。犯者辠至死。奸吏猾民并侵。众庶各不安生。每壹易钱。民用破业。而大陷刑。莽以私铸钱死。及非沮宝货投四裔。犯法者多。不可胜计。乃更轻其法。私铸作泉布者。与妻子没入为官奴婢。吏及比伍。知而不举吿与同罪。非沮宝货民。罚作一岁。吏免官。犯者俞众。及五人相坐。皆没入郡国。槛车铁鏁。传送长安钟官。愁苦死者十六七。

  匈奴侵寇甚。莽大募天下囚徒人奴。名曰猪突狶勇。猪性触突人故取以喻。壹切税吏民。訾三十而取一。又令公卿已下。至郡县黄绶吏。皆保养军马。吏尽。复以与民。民摇手触禁。不得耕桑。傜役烦剧。而枯旱蝗虫相因。又用制作未定。上自公侯。下至小吏。皆不得奉禄。而私赋敛。货赂上流。狱讼不决。吏用苛暴立威。旁缘莽禁。侵刻小民。富者不得自保。贫者无以自存。起为盗贼。依阻山泽。吏不能禽。而覆蔽之。浸淫日广。于是青。徐。荆。楚之地。往往万数。战鬬死亡。缘边四夷。所系虏。陷罪。饥疫人相食。及莽未诛。而天下户口减半矣。自发猪突狶勇。后四年。而汉兵诛莽。

  昔仲尼没而微言绝。隐微不显之言。七十子丧而大义乖。战国从横。真伪分争。诸子之言。纷然殽乱。至秦患之。乃焚灭文章。以愚黔首。汉兴。改秦之败。大收篇籍。广开献书之路。建藏书之策。置写书之官。书必同文。不知则阙。问诸故老。至于衰世。是非亡正。人用其私。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而通一艺。存其大体。玩经文而已。是故用日约少而蓄德多。三十而五经立也。后世经传既已乖离。博学者又不思多闻阙疑之义。而务碎义逃难。便辞巧说。破坏形体。说五字之文。至于二三万言。后进弥以驰逐。故幼童而守一艺。白首而后能言。以安其所习。毁所不见。终以自蔽。此学者之患也。

  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以重其言。于道最为高。然惑者既失精微。而辟者又随时抑扬。违离道本。苟以哗众取宠。后进循之。是以五经乖析。儒学寝衰。此辟儒之患也。

  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纪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者之术也。合于尧之克让。易之嗛嗛。一谦而四益。此其所长也。及放者为之。则欲绝去礼学。兼弃仁义。曰。独任清虚。可以为治。

  阴阳家者流。盖出于羲和之官。敬顺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此其所长也。及拘者为之。则牵于禁忌。泥于小数。舍人事而任鬼神。

  法家者流。盖出于理官。信赏必罚。以辅礼制。此其所长也。及刻者为之。则无(无旧作云。改之)教化。去仁爱。专任刑法。而欲以致治。至于残害至亲。伤恩薄厚。

  名家者流。盖出于礼官。古者名位不同。礼亦异数。孔子曰。必也正名乎。此其所长也。及譥者为之。则苟钩鈲析乱而已。

  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贵俭。养三老五更。是以兼爱。选士大射。是以上贤。宗祀严父。是以右鬼。右鬼。谓信鬼神。亲鬼而右之。顺四时而行。是以非命。言无吉凶之命。但有贤不肖善恶也。以孝视天下。是以上同。言皆同可以治。此其所长也。及蔽者为之。见俭之利。因以非礼乐。推兼爱之意。而不知别亲疏。

  从横家者流。盖出于行人之官。孔子曰。使乎使乎。言当权事制宜。受命而不受辞。此其所长也。及邪人为之。则上诈谖而弃其信。

  杂家者流。盖出于议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国体之有此。见王治之无不贯。此其所长也。及荡者为之。则漫羡而无所归心。

  农家者流。盖出于农稷之官。播百谷。劝耕桑。以足衣食。故孔子曰。所重民食。此其所长也。及鄙者为之。以为无所事圣王。欲使君臣并耕。誖上下之序。
群书治要卷十五

  汉 书(三)

  传

  韩信。淮阴人也。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常从人寄食。从项羽为郞中。数以策干项羽。弗用。亡楚归汉。上未奇之也。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亡者十数人。信度何已数言。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怒。如失左右手。

  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曰。臣非敢亡。追亡者耳。上曰。所追谁。曰。韩信。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至如信。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王曰。吾亦欲东耳。何曰。王必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信终亡耳。王曰。吾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必欲拜之。择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以为得大将。至拜。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信已拜。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因问王曰。今东向争天下。岂非项王耶。曰。然。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曰。弗如也。信曰。唯信亦以为大王弗如也。然臣尝事项王。请言项王为人也。项王意乌猝嗟。千人皆废。言羽一嗟。千人皆废不收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也。项王见人恭谨。言语姁姁。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刻印刓。忍不能与。此所谓妇人之仁也。又背义帝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所过无不残灭。多怨百姓。百姓不附。特劫于威。强服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

  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不散。且大王之入武关。秋豪无所害。除秦苛法。秦民无不欲得大王。今失职之蜀。民无不恨者。今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

  汉王以信为左丞相。击魏。信问郦生。魏得无用周叔为大将乎。曰。柏直也。信曰。竖子耳。遂进击魏。虏豹。定河东。使人请汉王。愿益兵三万人。臣请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之粮道。西与大王会于荣阳。汉王与兵三万人。进破代。禽夏说。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

  赵王。成安君陈余聚兵井陉口。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议欲以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樵。取薪也。苏。取草也。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路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不至十日。两将之头。可致麾下。成安君不听。信知其不用。大喜。乃引兵遂下井陉口。斩成安君泜水。禽赵王歇。乃令军毋斩广武君。

  顷之。有缚而至麾下者。于是问广武君。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有功。广武君辞曰。臣闻之。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败军之将。不可以语勇。若臣者。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之秦而秦伯。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耳。使成安君听子计。仆亦禽矣。仆委心归计。愿子勿辞。

  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足用。愿效愚忠。故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日而失之。军败鄗下。今高邑是也。身死泜水上。今足下虏魏王。禽夏说。不旬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诸侯。众庶莫不倾耳以待命者。然而众劳卒疲。其实难用也。今足下举勌敝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情见力屈。欲战不拔。旷日持久。粮食单竭。若燕不破。齐必拒境而自强。二国相持。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

  当今之计。不如按甲休兵。飨士大夫。北首燕路。然后发一乘之使。奉咫尺之书以使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而东临齐。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可图也。兵固有先声后实者。此之谓也。信曰。善。于是发使燕。燕从风而靡。遂度河。袭历下军。破龙且。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武涉往信。信谢曰。臣得事项王数年。官不过郞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划策不用。故背楚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数万之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吾得至于此。人深亲信我。背之不祥。武涉已去。蒯通知天下权在于信。深说以三分天下之计。信不忍背汉。又自以功大。汉不夺我(旧无我字。补之)齐。遂不听。项羽死。徙信为楚王。信初之国。陈兵出入。有变吿信欲反。上伪游于云梦。信谒于陈。高祖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烹。上曰。人告公反。遂械信。至雒阳。赦以为淮阴侯。信知汉王畏恶其能。称疾不朝。

  黥布。六人也。汉封为淮南王。十一年。高后诛韩信。布心恐忧。复诛彭越。盛其醢。以遍赐诸侯王。布见醢大恐。遂聚兵反。书闻。上召诸将问。布反。为之奈何。皆曰。发兵坑竖子耳。何能为。汝阴侯滕公。以问其客薛公。薛公曰。是固当反。滕公曰。上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贵之。疏。分也。南面而立。万乘之主。其反何也。薛公曰。前年杀彭越。往年杀韩信。三人皆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

  楚元王交。高祖少弟也。玄孙向。字子政。本名更生。为谏大夫。向见光禄勋周堪。光禄大夫张猛二人给事中。大见信。弘恭。石显惮之。数谮毁焉。向上封事曰。臣前幸得以骨肉备九卿。奉法不谨。乃复蒙恩。窃见灾异并起。天地失常。征表为国。欲终不言。念忠臣虽在畎亩。犹不忘君。况重以骨肉之亲。又加以旧恩乎。

  臣闻舜命九官。禹作司空。弃后稷。契司徒。咎繇作士。垂共工。益朕虞。伯夷秩宗。夔典乐。龙纳言。凡九官也。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四海之内。靡不和宁。及至周文开基西郊。杂遝众贤。罔不肃和。崇推让之风。以销分争之讼。武王。周公继政。朝臣和于内。万国欢于外。故尽得其欢心。以事其先祖。下至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君子独守正勉强。以从王事。则反见憎毒谗诉。故其诗曰。密勿从事。不敢吿劳。无罪无辜。谗口嗸嗸。当是之时。天变见于上。地变动于下。水泉沸腾。山谷易处。

  由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今升下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宽容。使得并进。今贤不肖浑淆。白黑不分。邪正杂糅。忠谗并进。朝臣更相谗诉。转相是非。文书纷纠。毁誉浑乱。所以荧惑耳目。感移心意者。不可胜载。分曹为党。将同心以陷。正臣(旧无正臣二字,补之)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乱之机也。乘治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

  夫乘权席势之人。子弟鳞集于朝。羽翼阴附者众。毁誉将必用。以终乖离之咎。是以日月无光。雪霜夏陨。陵谷易处。列星失行。皆怨气之所致也。夫遵衰周之轨迹。循诗人之所刺。而欲以成太平。致雅颂。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以来六年矣。按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

  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谮之。则贤人退而善政还。夫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群枉之门。谗邪进者。众贤退。群枉盛者。正士销。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长。则君子道销。君子道销。则政日乱。故为否。否者。闭而乱也。君子道长。则小人道销。小人道销。则政日治。故为泰。泰者。通而治也。

  昔者。鲧。共工。欢兜与舜。禹(旧无禹字。补之)杂处尧朝。周公与管。蔡并居周位。当是时。迭进相毁。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帝尧。成王。能贤舜。禹。周公而销共工。管。蔡。故以大治。孔子与季。孟偕仕于鲁。李斯与叔孙具宦于秦。定公。始皇贤季。孟。李斯而销孔子。叔孙。故以大乱。故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所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

  易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号令。未能逾时而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论语曰。见不善如探汤。今二府奏。佞谄不当在位。历年而不去也。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拔山。而望阴阳之调。不亦难乎。

  是以群小窥见间隙。巧言丑诋。流言飞文。哗于民间。故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诚足愠也。昔孔子与颜渊。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皋陶。传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故贤人在上位。则引其类而聚之朝。在下位。则思与其类具进。故汤用伊尹。不仁者远。而众贤至。类相致也。今佞邪与贤臣。并在交戟之内。合党共谋。违善依恶。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

  自古明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罚。而孔子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智。诚深思天地之心迹。察两观之诛。览否泰之卦。历周。唐之所进以为法(法原作治)原秦。鲁之所销以为戒。考祥应之福。省灾异之祸。以揆当世之变。放远佞邪之党。坏散险诐之聚。杜闭群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销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

  向又见成帝营起昌陵。数年不成。制度泰奢。上疏谏曰。臣闻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故贤圣之君。博观终始。必通三统。一曰天统。二曰地统。三曰人统。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也。孔子论诗至于殷士肤敏。灌将于京。喟然叹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传于子孙。是以富贵无常。不如是。则王公其何以戒慎。民萌其何以劝勉。盖伤微子之事周。而痛殷之亡也。虽有尧舜之圣。不能化丹朱之子。虽有禹汤之德。不能移(移原作训)末孙之桀纣。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也。故常战栗不敢讳亡。孔子所谓富贵无常。盖谓此也。

  孝文皇帝居霸陵。顾曰。以北山石为椁。岂可动哉。张释之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无可欲。虽无石椁。又何戚乎。孝文寤焉。遂为薄葬。易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旧无厚衣之以薪五字。补之)藏之中野。不封不树。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黄帝葬于桥山。尧葬济阴。丘垅皆小。葬具甚微。舜葬苍梧。二妃不从。禹葬会稽。不改其列。不改官里树木百物之行列也。殷汤无葬处。文武。周公葬于毕。秦穆公葬于雍。樗里子葬于武库。皆无丘垅之处。此圣帝明王。贤君智士。远览独虑。无穷之计也。其贤臣孝子。亦承命顺意而薄葬之。此诚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

  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悌弟。其葬君亲骨肉。皆微薄矣。非苟为俭。诚便于体也。宋桓司马为石椁。仲尼曰。不如速朽。逮至吴王阖闾。违礼厚葬。十有余年。越人发之。及秦惠。文。武。昭。严襄五王。皆大作丘垅。多其瘗藏。咸尽发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葬于骊山之阿。下锢三泉。上崇山坟。棺椁之丽。宫馆之盛。不可胜原。又多杀宫人。生埋工匠。计以万数。天下苦其役而叛之。骊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万之师。至其下矣。数年之间。外被项籍之灾。内离牧竖之祸。岂不哀哉。是故德弥厚者葬弥薄。智愈深者葬愈微。无德寡智者葬愈厚。丘垅弥高。宫庙甚丽。发掘必速。由是观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见矣。陛下即位。躬亲节俭。始营初陵。其制约小。天下莫不称明。及徙昌陵。增埤为高。积土为山。发民坟墓。积以万数。营起邑居。期日迫卒。功费大万百余。大万。一亿也。死者恨于下。生者愁于上。怨气感动阴阳。因之以饥馑。物故流离。以十万数。臣甚惽焉。以死者为有知。发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无知。又安用大。谋之贤智则不悦。以示众庶则苦之。若苟以悦愚夫淫侈之人。又何为哉。

  陛下慈仁笃美甚厚。聪明疏达盖世。而顾与暴秦乱君。竞为奢侈。比方丘垅。悦愚夫之目。隆一时之观。违贤智之心。忘万世之安。臣窃为陛下羞之。唯陛下上览明圣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之制。下观贤智穆公。延陵。樗里。张释之之意。孝文皇帝去坟薄葬。以俭安神。可以为则。秦昭。始皇增山厚葬。以侈生害。足以为戒。初陵之摹。宜从公卿大臣之议。以息众庶。书奏。上甚感向言。而不能从其计。

  向见上无继嗣。政由王氏。遂上封事极谏曰。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危。莫不欲存。然而亡。失御臣之术也。夫大臣操权柄。持国政。未有不为害者也。昔晋有六卿。智伯。范。中行。韩。赵。魏也。齐有田。崔。衞有孙。宁。鲁有季。孟。常掌国事。世执朝柄。后田氏取齐。六卿分晋。崔杼杀其君光。孙林父。宁殖出其君衎。弑其君剽。季氏卒逐昭公。皆阴盛而阳微。下失臣道之所致也。

  故书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曰。禄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也。秦昭王舅穰侯及泾阳。叶阳君。皆昭王母之弟。专国擅势。假大后之威。三人者。权重于昭王。家富于秦国。国甚危殆。赖寤范睢之言。而秦复存。二世委任赵高。赵高专权自恣。壅蔽大臣。终有阎乐望夷之祸。秦遂以亡。近事不远。即汉所代也。

  汉兴。诸吕无道。擅相尊王。吕产。吕禄席大后之宠。据将相之位。欲危刘氏。赖忠正大臣绛侯。朱虚等。竭诚尽节。以诛灭之。然后刘氏复安。今王氏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僭盛。并作威福。击断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筦执枢机。朋党比周。

  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游谈者助之说。执政者为之言。排摈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进。远绝宗室之任。不令得给事朝省。恐其与己分权。数称燕王盖主以疑上心。避讳吕。霍而弗肯称。内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论。兄弟据重。宗族磐牙。历上古至秦汉。外戚贵未有如王氏者也。虽周皇甫。秦穰侯。汉武安。吕。霍。上官之属。皆不及也。

  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征象。孝昭帝时。冠石立于泰山。有石自立。三石为足。一石在上。故曰冠石也。仆柳起于上林。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者。其梓柱生枝叶。扶疏上出屋。根垂地中。虽立石起柳。无以过此明也。事势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隶。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妇人内夫家。而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与舅平昌。乐昌侯权。所以全安之也。

  夫明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德音。援近宗室。亲而纳信。黜远外戚。无授以政。以则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诚东宫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禄。刘氏长安。不失社稷。所以裦睦外内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为后嗣忧。昭昭甚明。不可不深图。不可不早虑也。唯陛下深留圣思。览往事之戒。居万安之实。用保宗庙。久承皇太后。天下幸甚。

  书奏。天子召见向。叹息。悲伤其意。谓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向每召见。数言公族者。国之枝叶。枝叶落。则本根无所庇荫。方今同姓疏远。母党专政。禄去公室。权在外家。非所以强汉宗。卑私门。保守社稷。安固后嗣也。向自见得信于上。故常显讼宗室。讥刺王氏及在位大臣。其言多痛切。发于至诚。终不能用。向卒后十三岁而王氏代汉。

  季布。楚人也。项籍使将兵。数窘汉王。项籍灭。高祖购求布千金。敢舍匿。罪三族。布匿濮阳周氏。周氏迺髠钳布。衣褐。置广柳车中。载以丧车。欲人不知也。之鲁朱家卖之。朱家心知其季布也。买置田舍(旧舍下有上字。删之)迺之雒阳。见汝阴侯滕公。说曰。季布何罪。臣各为其主用。职耳。项氏臣岂可尽诛耶。今上始得天下。而以私怨求一人。何示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汉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王之墓也。君何不从容为上言之。滕公心知朱家大侠。意布匿其所。迺许诺。侍闲。果言如朱家旨。上迺赦布。

  布为河东守。孝文时。人有言其贤。召欲以为御史大夫。人又言其勇。使酒难近。至留邸一月。见罢。布进曰。臣待罪河东。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毁臣者。夫以一人誉召臣。一人毁去臣。恐天下有识闻之。有以窥陛下。窥见陛下深浅也。上默然惭曰。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

  栾布。梁人也。为梁大夫。使于齐未还。汉召彭越。责以谋反。夷三族。枭首雒阳下。诏有收视者辄捕之。布还。奏事彭越头下。祠而哭之。吏捕以闻。上召骂曰。若与彭越反耶。吾禁人勿收。若独祠哭之。与反明矣。趣烹之。方提趋汤。顾曰。愿壹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彭城。败荥阳。成皋。项王所以不能遂西。徒以彭王居梁地。与汉合从苦楚也。当是之时。彭王壹顾与楚。则汉破。且垓下之会。微彭王。项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割符受封。亦欲传之万世。今汉壹征兵于梁。彭王病不行。而疑以为反。反形未见。以苛细诛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烹。上迺释布。拜为都尉。

  萧何。沛人也。汉杀项羽。即皇帝位。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余不决。上以何功最盛。先封为酂侯。食邑八千户。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兵。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未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居臣等上。何也。上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知猎狗乎。曰。知之。上曰。夫猎。追杀兽者。狗也。而发纵指示兽处者。人也。诸君徒能走得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纵指示。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从我。多者两三人。萧何举宗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群臣后皆莫敢言。

  列侯毕已受封。奏位次。皆曰。平阳侯曹参。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关内侯鄂千秋。时为谒者。进曰。群臣议皆误。夫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夫上与楚相拒五岁。失军亡众。跳身遁者数矣。然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会上乏绝者数矣。夫汉与楚相守荥阳数年。军无见粮。萧何转漕关中。给食不乏。陛下虽数亡山东。萧何常全关中待陛下。此万世功也。今虽无曹参等百数。何缺于汉。汉得之。不必待以全。奈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萧何当第一。曹参次之。上曰。善。于是乃令何第一。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是日悉封何父母兄弟十余人。皆食邑。

  何为民请曰。长安地狭。上林中多空地。弃。愿令民得入田。毋收稾为兽食。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为请吾苑。乃下何廷尉。械系之。数日。王衞尉侍。前问曰。相国胡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闻李斯相秦。有善归主。有恶自予。今相国多受贾竖金。为请吾苑。以自媚于民。故系治之。王衞尉曰。夫职事苟有便于民而请之。真宰相事也。陛下奈何乃疑相国受贾人钱乎。且陛下距楚数岁。陈豨。黥布反时。陛下自将往。当是时。相国守关中。摇足。即关西非陛[。相国不以此时为利。乃利贾人之金乎。且秦以不闻其过亡天下。夫李斯之分过。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浅也。是日。使使持节赦出何。何年老。素恭谨。徒跣入谢。上曰。相国休矣。相国为民请吾苑不许。我不过为桀纣主。而相国为贤相。吾故系相国。欲令百姓闻吾过也。

  曹参。沛人也。为齐丞相。参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币请之。既见。盖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参于是避正堂舍盖公焉。其治要用黄老术。齐国安集。大称贤相。萧何薨。使者召参。参去。属其后相曰。以齐狱市为寄。慎勿扰也。后相曰。治无大于此者乎。参曰。不然。夫狱市者。所以并容也。今君扰之。奸人安所容乎。吾是以先之。夫狱市。兼受善恶。若穷极奸人。奸人无所容窜。久且为乱。秦人极刑而天下叛。孝武峻法而狱繁。此其效也。老子曰。我无为。民自化。我好静。民自正。参欲以道化为本。不欲扰其末也。

  始参微时。与萧何善。及为宰相。有隙。至何且死。所推贤唯参。参代何为相国。举事无所变更。壹遵何之约束。择郡国吏长大。取年长大者。讷于文辞。谨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史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辄斥去之。日夜饮酒。卿大夫以下吏及宾客。见参不事事。不事丞相之事。来者皆欲有言。至者参辄饮以醇酒。度之欲有言。复饮酒。醉而后去。终莫得开(开旧作关。改之)说。开。谓有所启白。

  相舍后园近吏舍。日饮歌呼。从吏患之。无如何。乃请参游后园。闻吏醉歌呼。从吏幸相国召按之。乃反取酒张坐饮。大歌呼与相和。参见人之有细过。专掩匿覆盖之。府中无事。参子窋。为中大夫。惠帝怪相国不治事。以为岂少朕与。乃谓窋曰。汝归。试私从容问乃父曰。高帝新弃群臣。帝富于春秋。君为相国。日饮无所请事。何以忧天下。然无言吾吿汝也。窋既洗沐。归谏参。参怒而笞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乃所当言也。

  至朝时。帝让参。参免冠谢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皇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参曰。陛下观参。孰与萧何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曰。陛下之言是也。且高皇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具。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曰。善。君休矣。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讲(讲或作较)若划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静。民以宁壹。

  张良字子房。韩人也。沛公欲以二万人击秦峣关下军。良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令郦食其持重宝啖秦将。秦将果欲连和具西。良曰。此独其将欲叛。士卒恐不从。不如因其解击之。沛公迺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沛公入。秦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不听。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为天下除残去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资。质也。欲令沛公反秦奢。俭素以为质也。且忠言逆于耳利于行。毒药苦于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迺还军霸上。

  陈平。户牖人也。背楚。因魏无知见汉王。汉王拜为都尉典护军。绛灌等或谗平曰。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王不容。亡而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使诸将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覆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以让无知。问曰。有之乎。无知曰。有。汉王曰。公言其贤人。何也。对曰。臣之所言者能也。升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孝己。高宗之子。有孝行也。而无益于胜败之数。升下何暇用之乎。今楚汉相拒。臣进奇谋之士。

  王召平而问曰。吾闻先生事魏不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臣居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臝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划有可采者。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大王所赐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迺谢。厚赐。拜以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迺不敢复言。

  周勃。沛人也。为人木强敦厚。高帝以为可属大事。惠帝以勃为太尉。高后崩。吕禄以赵王为汉上将军。吕产以吕王为相国。秉权。欲危刘氏。勃与丞相平。朱虚侯章。共诛诸吕。遂共迎立代王。是为孝文皇帝。初即位。以勃为右丞相。后迺免丞相就国。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廷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迺书牍背示之。以公主为证。公主者。文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之。故狱吏教引为证。薄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朝。太后曰。绛侯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耶。文帝迺谢曰。吏方验而出之。于是使使持节赦勃。复爵邑。勃既出。曰。吾尝(旧无尝字。补之)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也。

  勃子亚夫。文帝封为条侯。后六年。匈奴大入边。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军棘门。以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之令。不闻天子之诏。有顷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使使持节诏将军曰。吾欲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请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迺按辔徐行至中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礼。介者不拜。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向者霸上棘门军。如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亚夫可得而犯耶。称善者久之。

  樊哙。沛人也。与高祖具起。高帝尝病。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毋得入群臣。绛灌等莫敢入。十余日。哙迺排闼直入。大臣随之。上独枕一宦者卧。哙等见上流涕曰。始陛下与臣等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见臣等计事。顾独与一宦者绝乎。且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高帝笑而起。

  周昌。沛人也。为御史大夫。为人强力。敢直言。自萧。曹等。皆卑下之。昌尝燕入奏事。以上宴时入奏事也。高帝方拥戚姬。昌还走。高帝逐得。骑昌项。问曰。我何如主。昌仰曰。陛下即桀。纣之主也。于是上笑之。然尤惮昌。及高帝欲废太子。大臣固争。莫能得。而昌庭争之强。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心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太子遂定。

  申屠嘉。梁人也。为丞相。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爱幸。赏赐累巨万。文帝常燕饮通家。其宠如是。是时嘉入朝。而通居上旁。有怠慢之礼。嘉奏事毕。因言曰。陛下幸爱群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为檄召通。通恐入言上。上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至丞相府。免冠。徒跣。顿首谢。嘉责曰。夫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通顿首。首尽出血。不解。上使使持节召通。而谢丞相曰。此吾弄臣。君释之。通既至。为上泣曰。丞相几杀臣。
群书治要卷十六

  汉 书 (四)

  传

  郦食其。陈留人也。好读书。身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自谓我非狂。沛公至高阳传舍。使人召食其至。入谒。沛公方踞床。令两女子洗。而见食其。食其入。即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欲率诸侯破秦乎。沛公骂曰。竖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攻秦。何谓助秦。食其曰。必欲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起衣。延食其上坐谢之。

  汉王据守敖仓。而使食其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曰。不知也。天下何归。曰。归汉。齐王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约。先入咸阳者王之。项王背约不与。而迁杀义帝。汉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负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则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项王有背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刓断。无复廉锷也。攻城得赂。积财而不能赏。天下叛之。贤材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

  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水。援上党之兵。下井陉。破北魏。此黄帝之兵。非人之力。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太行之厄。拒飞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迺听食其。罢历下兵守战备。

  陆贾。楚人也。有口辩。常居左右。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贾曰。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乎。且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秦之先造父封于赵城。其后曰赵氏。向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有惭色。谓贾曰。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败之国事。贾凡着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称其书曰新语。

  吕大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患之。贾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则士豫附。士豫附。天下虽有变则权不分。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平因结谋于大尉勃。卒诛诸吕。安刘氏。立文帝。贾之谋也。

  娄敬。齐人也。汉五年。戍陇西。过洛阳。高帝在焉。敬脱挽辂。辂。以木当胸挽重辇车也。见齐人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宜。虞将军入言上。上召见问。敬说曰。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升下取天下与周异。周之先自后稷积德累善十余世。及武王伐纣。不期会孟津上八百诸侯。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迺营成周。都雒。以为此天下中。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钧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无周字。务以德致人。不欲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衰。分而为二。天下莫朝。周不能制。非德薄。形势弱也。

  今陛下起丰。沛。收卒三千人。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籍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骸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不绝。伤痍者未起。而欲比隆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矣。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扼其亢亢。喉咙也。拊其背。未能全胜。今陛下入关而都。按秦之故。此亦扼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高帝即日驾西都关中。于是赐姓刘氏。拜为郞中。号曰奉春君。

  汉七年。韩王信反。高帝自往击。至晋阳。闻信与匈奴欲击汉。上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徒见其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易击。上使敬复往。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胔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三十余万众。兵已业行。上怒骂敬曰。齐虏。以舌得官。迺今妄言沮吾军。械系敬广武。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七日。然后得解。高帝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迺封敬二千户。号建信侯。

  叔孙通。薛人也。为太子太傅。高帝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通谏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早定扶苏。胡亥诈立。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食无菜茹为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嫡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高帝曰。公罢矣。吾特戏耳。通曰。太子。天下本。本壹摇。天下震动。奈何以天下戏。高帝曰。吾听公。

  蒯通。范阳人也。韩信定齐地。自立为齐假王。通知天下权在于信。说信曰。今刘项分争。使人肝脑涂地。流离中野。不可胜数。非天下贤圣。其势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之时。两主悬命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方今为足下计。莫若两利而具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立。其势莫敢先动。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弗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图之。信曰。汉王遇我厚。吾岂可见利而背恩乎。遂谢通。通说不听。惶恐。乃阳狂为巫。

  天下既定。后信以罪废。为淮阴侯。谋反。诛。临死。叹曰。悔不用蒯通之言。高帝闻之。召通。通至。上欲亨之。曰。若教韩信反何也。通曰。狗各吠非其主。当彼时。臣独知齐王韩信。非知陛下也。且秦失其鹿。以鹿喻帝位也。天下共逐之。高材者先得。天下匈匈。争欲为陛下所为。顾力不能。可殚诛邪。上迺赦之。

  至齐悼惠王时。曹参为相。礼下贤人。请通为客。初。齐处士东郭先生梁石君入深山隐居。通迺见相国曰。妇人有夫死三日而嫁者。有幽居守寡不出门者。足下即欲求妇。何取。曰。取不嫁者。通曰。然则求臣亦犹是也。彼东郭先生梁石君。齐之俊士也。隐居不嫁。未尝卑节下意以求仕也。愿足下使人礼之。曹相国曰。敬受命。皆以为上宾。

  贾谊。洛阳人也。孝文时。为梁怀王太傅。是时。匈奴强。侵边。天下初定。制度疏阔。诸侯王僭拟。地过古制。淮南济北王皆为逆诛。谊数上疏陈政事。多所欲匡建。其大略曰。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

  夫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以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奴宾服。四荒向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天下顺治。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案之当今之务。日夜念之。至孰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下计。无以易此。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也。树国于险固。诸侯强大。则必与天子有相疑之势也。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今或亲弟谋为东帝。淮南厉王长也。亲兄之子西向而击。谓齐悼惠王子兴居为济北王反。欲击取荥阳。天子春秋鼎盛。鼎。方。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遍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也。

  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迺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抗其头而刭之也。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卢绾王燕。陈豨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殽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诸公幸者迺为中涓。其次仅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三四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

  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恭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无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无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辠。甚者或戴黄屋。令(令下有之字)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为御史大夫奏淮南厉王诛也。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匈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而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年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二国皆反诛。何不施之仁恩。势不可故也。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王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迺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已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可下有也字)。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也。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葅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无邪心。

  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其子孙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他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天子无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背叛之心。上无诛伐之志。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细民向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当时大治。后世诵圣。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肿足曰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伸。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可痛哭者此病是也。天下之势方倒悬。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也。今匈奴嫚娒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无已也。而汉岁致金絮采缯以奉之。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悬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可为流涕者此也。

  今民卖僮者。僮谓隶妾。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闲。卖奴婢阑也。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谷之表。薄纨之里。緁以偏诸。是古天子之服也。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夫俗至大不敬也。至无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曰无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出作赘壻。借父耰锄。虑有德色。假其父锄而惠之。母取箕箒。立而谇语。谇犹责也。抱哺其子。与公倂倨。其慈子嗜利。不同禽兽者无几耳。然并心而赴时者。犹曰蹷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众掩寡。知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德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

  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无制度。弃礼谊。捐廉耻。日甚。杀父兄。盗者剟寝户之帘。剟。取也。搴两庙之器。搴。取也。两庙。高祖。惠帝庙也。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吏矫伪征发。盈出十万石粟。赋六百余万钱。乘传而行郡国。此其无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向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

  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父母兄弟妻子。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管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管子愚人也。则可。管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岁而社稷为墟。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无所几幸。此业壹定。世世常安。若夫经制不定。是犹渡江河无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为长大息者此也。

  夏为天子十有余世。殷为天子二十余世。周为天子三十余世。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迺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繈褓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义。师。导之教训。此三公职也。

  于是为置三少。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迺孩提有识。三公三少明孝仁礼义以导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衞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迺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无正。犹生长楚之鄕不能不楚言也。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

  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媿。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鸾在衡。和在轼。步中采齐。趋中肆夏。乐诗也。步则歌之以中节。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食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

  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至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旧无故字。补之)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刈草菅。然岂唯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导之者非其理故也。

  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夫天下之命。悬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贯。习也。则左右而已。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

  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岂顾不用哉。孔子曰。聼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导之以德教。或敺之以法令。导之以德教。德教洽而民气乐。敺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

  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持天下十余岁则大败。此无他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也。夫天下大器。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无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无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人憎恶之如仇雠。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

  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鄙谚曰。欲投鼠。忌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贵臣之近主乎。廉耻礼节。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无戮辱。是以黥劓之辠。不及大夫。顾其离主上不远也。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故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今与众庶同黥劓髡刖笞傌弃市之法。然则堂不无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廉耻不行大臣。无迺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无耻之心乎。

  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緤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耳。贱人安得如此而顿辱之哉,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人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

  遇之有礼。故群臣自熹。婴以廉耻。故人矜以节行。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为人臣者。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捍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比物此志也。比谓比方。使忠臣以死社稷之志比于金城。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具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具存。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彼。亡国也。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爰盎字丝。楚人也。孝文时为中郞将。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坂。盎揽辔。上曰。将军怯邪。盎曰。臣闻千金子不垂堂。百金子不骑衡。骑。倚也。圣主不乘危。不徼幸。今陛下骋六飞。六马之疾若飞也。驰不测山。有如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柰高庙太后何。上乃止。

  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坐。及坐郞署。盎却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迺妾。妾主岂可以同坐哉。且陛下幸之。则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适所以祸之。独不见人豕乎。戚夫人也。于是上迺悦。入语慎夫人。夫人赐盎金五十斤。然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都尉。调。选也。仁爱士卒。皆争为死。

  晁错。颍川人也。以文学为太子家令。是时。匈奴强。数寇边。上发兵以御之。错上言兵事曰。臣闻兵法有必胜之将。由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水。山林积石。经川丘阜。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属。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也。步兵十不当一。平陵相远。川谷居间。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阵相近。平地浅草。可前可后。此长戟之地也。剑楯三不当一。

  萑苇竹萧。草木蒙茏。支叶茂接。此矛铤之地也。长戟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厄相薄。此剑楯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音相失。此不习勒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袒禓。肉袒。弩不可以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无矢同。中不能入。与无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与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与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

  臣又闻小大异形。强弱异势。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强。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地形伎艺。与中国异。上下山坂。出入谿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侧。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

  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具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材官。骑射之官也。射者驺发。其用矢者同中一的。言其工妙。则匈奴之革笥木荐。革笥。以皮作如铠也。木荐。以木板作如楯。弗能支也。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

  虽然。兵。凶器。战。危事也。以大为小。以强为弱。在俯仰之间耳。夫以人死争胜。跌而不振。蹉跌不可复起。则悔之无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者习俗。和辑其心者。将之。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

  文帝嘉之。乃赐错玺书宠荅焉。错复言守边备塞。劝农力本。当世急务二事。曰。臣窃闻秦时北攻胡貉。筑塞河上。南攻扬粤。扬州之南越也。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粤者。非以衞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貉之地。积阴之处也。其性能寒。扬粤之地。少阴多阳。其性能暑。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偾。仆也。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谪发之。名曰谪戍。发之不顺。行者深怨。有背叛之心。

  凡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计为之也。故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赏。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以富家室。故能使其众蒙矢石。赴汤火。视死如生。今秦之发卒也。有万死之害。而无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算之复。天下明知其祸烈及己也。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唱。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敝也。

  胡人衣食之业。不着于地。其势易扰乱边境。如飞鸟走兽。放于广野。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人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亩也。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或当上郡。北地。陇西。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绝望而有降敌之心。少发则不足。多发。远县才至。胡又已去。聚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胡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

  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先为室屋。具田器。迺募罪人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迺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高爵。复其家。与冬夏衣。禀食。能自给而止。其无夫若妻者县官买与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与之。谓胡人驱收。中国能夺得之者。以半与之也。县官为赎其民。得汉人。官为赎也。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东方诸郡次当戍边。不习地势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远方无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无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远矣。

  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错复言陛下幸募民相徙。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甚大惠也。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鄕。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臣闻古之徙远方。以实广虚也。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审其上地之宜。观其草木之饶。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为筑室。家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鄕而劝之新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生死相恤。坟墓相从。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

  择其邑之贤材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正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幼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欢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

  文帝诏举贤良文学之士。错在选中。上亲策诏之曰。昔者。大禹勤求贤士。施及方外。近者献其明。远者通厥聪。比善戮力。以翼天子。是以大禹能无失德。故诏有司。选贤良明于国家之大体。通于人事之终始。及能直言极谏者。将以匡朕之不逮。永惟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四者之阙。悉陈其志。无有所隐。

  错对。诏策曰。通于人事终始。愚臣窃以古之三王。臣主具贤。故合谋相辅。计安天下。莫不本于人情。人情莫不欲寿。三王生而不伤也。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而不困也。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而不危也。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不尽也。其为法令也。合于人情而后行之。其动众使民也。本于人事然后为之。取人以己。内恕及人。情之所恶。不以强人。情之所欲。不以禁民。是以天下乐其政而归其德。望之若父母。从之若流水。百姓和亲。国家安宁。名位不失。施及后世。此明于人情终始之功也。

  诏策曰。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愚臣窃以秦事明之。臣闻秦始并天下之时。其主不及三王而臣不及其佐。然功力不迟者何也。地形便。财用足。民利战。其所与并者六国。六国者。臣主皆不肖。谋不辑。民不用。故当此之时。秦最富强。夫国富强而邻国乱者。帝王之资也。故秦能兼六国。立为天子。当此之时。三王之功。不能进焉。

  及其末涂之衰也。任不肖而信谗贼。宫室过度。耆欲无极。民力疲尽。赋敛不节。矜奋自贤。群臣恐谀。恐机发陷祸而谀以求自全。骄溢纵恣。不顾患祸。妄赏以随喜意。妄诛以快怒心。法令烦憯。刑罚暴酷。轻绝人命。天下寒心。莫安其处。奸邪之吏。乘其乱法以成其威。狱官主断。生杀自恣。上下瓦解。各自为制。秦始乱之时。吏之所先侵者。贫人贱民也。至其中节。所侵者。(旧无贫人至侵者十二字。补之)富人吏家也。及其末涂。所侵者。宗室大臣也。是故亲疏皆危。外内咸怨。离散逋逃。人有走心。陈胜先倡。天下大溃。绝祀亡世。为异姓福。此吏不平。政不宣。民不宁之祸也。

  对奏。天子善之。迁大中大夫。错以诸侯强大。请削之。后吴。楚反。会窦婴言爰盎。诏召入见。上问曰。计安山。盎对曰。吴。楚相遗书。言高皇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擅谪诸侯。削夺之地。以故反。名为西共诛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有斩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地。则兵可无血刃而具罢。于是上默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谢天下也。

  后十余日。迺使中尉召错。绐载行市。错衣朝衣斩东市。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击吴。楚。还上书言军事。上问曰。闻晁错死。吴楚罢不也。邓公曰。吴为反数十岁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不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拑口不敢复言矣。上曰。何哉。邓公曰。夫晁错患诸侯强大不可制。故请削之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划始行。卒被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喟然长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

 

 

群书治要卷十七

  汉 书 (五)

  张释之字季。南阳人也。以资为郎。事文帝。十年不得调。欲免归。中郎将爰盎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释之补谒者。释之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称善。拜释之为谒者仆射。从行。上登虎圈。问上林尉禽兽簿。十余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文帝曰。吏不当如此邪。诏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人也。上曰。长者。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效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其弊徒文具。无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夷至于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争口辩。无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响。举措不可不察也。文帝曰。善。迺止。

  从行至霸陵。上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斫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前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无可欲。虽无石椁。又何戚焉。文帝称善。其后拜释之为廷尉。顷之。上行出中渭桥。桥在两岸之中也。有一人从桥下走。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属廷尉。释之奏当此人犯跸。跸。止行人。当罚金。上怒曰。此人亲惊吾马。马赖和柔。令他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迺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倾。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曰。廷尉当是也。

  其后人有盗高庙坐前玉环。得。文帝怒。下廷尉治。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无道。迺盗先帝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曰。法如是足矣。且罪等。具死罪也。盗玉环。不若盗长陵土之逆也。然以逆顺为基。今盗宗庙器而族之。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不欲指言。故以取土喻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乃许廷尉当。

  冯唐。赵人也。以孝着为郎中署长。事文帝。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具以实言。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祛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巨鹿下。吾每饮食。意未尝不在巨鹿也。每食念监所说李齐在巨鹿时也。父老知之乎。唐对曰。齐尚不如廉颇。李牧。上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时(无时字)为将。岂忧匈奴哉。唐曰。陛下虽有颇。牧。不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

  良久。召唐复问曰。公何以言吾不能用颇。牧也。对曰。臣闻上古王者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闑以内。寡人制之。闑以外。将军制之。门中橛为闑也。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空言也。李牧之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覆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知能。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胡名也。西抑强秦。南支韩魏。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军市租尽以给士卒。出私养钱。五日壹杀牛。以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尝壹入。尚帅车骑击之。所杀甚众。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由此言之。陛下虽得颇。牧。不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文帝悦。是日令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

  荀悦纪论曰。以孝文之明。本朝之治。百寮之贤。而贾谊见排逐。张释之十年不见省。冯唐皓首屈于郎署。岂不惜哉。夫绛侯之忠。功存社稷。而由见疑。不亦痛乎。夫知贤之难。用人之不易。忠臣自固之难。在明世且由若兹。而况乱君暗主者乎。然则屈原赴于汨。子胥鸱夷于江。安足恨哉。周勃质朴忠诚。高祖知之。以为安刘氏者勃也。既定汉室。建立明主。眷眷之心。岂有已哉。狼狈失据。块然囚执。俯首拊襟。屈于狱吏。可不愍哉。夫忠臣之于其主。由孝子之于其亲也。尽心焉。尽力焉。进而喜。非贪位也。退而忧。非怀宠也。忠结于心。恋慕不止。进得及时。乐行其道也。故仲尼去鲁。迟迟吾行也。孟轲去齐。三宿而后出。盖彼诚仁圣之心也。夫贾谊过湘。吊屈原。恻怆恸怀。岂徒忿怨而已哉。与夫苟患失之者异类殊意矣。及其傅梁王。哭泣而从之死。岂可谓非至忠乎。然而人主不察。岂不哀哉。及释之屈而思归。冯唐困而后达。又可悼也。此忠臣所以泣血。贤哲所以伤心也。

  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为人正直。以严见惮。武帝召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黯学黄老言。治民好清静。责大指而不细苛。黯多病。卧阁(阁作阁)内不出。岁余。东海大治。召为主爵都尉。治务在无为而已。引大体不拘文法。上曰。汲黯何如人也。严助曰。使黯任职居官。亡以瘉人。然至其辅少主。虽自谓贲。育。弗能夺也。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汲黯近之矣。

  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视之。厕谓床边。踞床视之。丞相弘宴见。上或时不冠。至如见黯。不冠不见也。尝坐武帐。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张汤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质责汤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化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何空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纷。乱也。而公以此无种矣。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愤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

  贾山。颍川人也。孝文时。言治乱之道。借秦为谕。名曰至言。其辞曰。夫布衣韦带之士。修身于内。成名于外。而使后世不绝息。至秦则不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敛重数。赭衣半道。群盗满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视。倾耳而听。一夫大呼。天下响应。秦非徒如此也。又起咸阳而西至雍。离宫三百。钟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之殿。殿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从车罗骑。四马骛驰。旌旗不挠。为宫室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聚庐而托处焉。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道广五十步。厚筑其外。隐以金椎。作壁如甬道。隐。筑也以铁椎筑之也。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邪径而托足焉。死葬乎骊山。吏徒数十万人。旷日十年。下彻三泉。冶铜锢其内。漆涂其外。被以珠玉。饰以翡翠。中成观游。上成山林。为葬埋之侈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蓬颗蔽冢而托葬焉。蓬颗。犹裸颗小冡。秦以熊罴之力。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并吞海内。而不笃礼义。故天殃已加矣。臣昧死以闻。愿陛下少留意而详择其中。

  臣闻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其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故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闻。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智也。地之硗者。虽有善种。不能生焉。江皋河濒。虽有恶种。无不猥大。故地之美者善养禾。君之仁者善养士。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势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迺况于纵欲。恣行暴虐。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压之以重。则虽有尧舜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则人主不得闻其过失矣。弗闻。则社稷危矣。

  古者。圣王之制。史在前书过失。工诵箴谏。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然后君得闻其过失也。闻其过失而改之。见义而从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内。其义莫不为臣。然而养三老于大学。举贤以自辅弼。求修正之士使直谏。故尊养三老。示孝也。立辅弼之臣者。恐骄也。置直谏之士者。恐不得闻其过也。学问至于刍荛者。求善无厌也。商人庶人诽谤己而改之。从善无不听也。

  昔者。秦力并万国。富有天下。破六国以为郡县。筑长城以为关塞。秦地之固。大小之势。轻重之权。其与一家之富。一夫之疆。胡可胜计也。然而兵破于陈涉。地夺于刘氏者。何也。秦王贪狼暴虐。残贼天下。穷困万民。以适其欲也。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之君。用民之力。不过岁三日。什一而借。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疲不胜其役。财尽不胜其求。一君之身。所以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劳疲者不得休息。饥寒者不得衣食。无辜死刑者无所告诉。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雠。故天下坏也。身死才数月。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绝矣。

  秦皇帝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无养老之义。无辅弼之臣。无进谏之士。纵恣行诛。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偷合苟容。比其德则贤于尧舜。课其功则贤于汤武。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诗曰。非言不能。胡此畏忌。此之谓也。又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天下未尝无士也。然而文王独言以宁者。何也。文王好仁故仁兴。得士而敬之则士用。用之有礼义。故不致其爱敬。则不能尽其心。则不能尽其力。则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贤君于其臣也。尊其爵禄而亲之。疾则临视之无数。死则吊哭之。为之服锡衰。而三临其丧。未敛不饮酒食肉。未葬不举乐。当宗庙之祭而死。为之废乐。故古之君人者于其臣也。可谓尽礼矣。故臣下莫敢不竭力尽死。以报其上。功德立于后世。而令问不忘也。

  邹阳。齐人也。事吴王濞。濞以太子事怨望。称疾不朝。阴有邪谋。阳奏书谏。吴王不纳其言。去之梁。从孝王游。阳为人有智略。忼慨不苟合。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胜等疾阳。恶之于孝王。孝王怒。下阳吏。将杀之。阳迺从狱中上书曰。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者。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燕太子丹厚养荆轲。令西刺秦王。其精诚感天。白虹为之贯日也。白虹。兵象也。日。君象也。衞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白起为秦伐赵。破长平军。欲遂灭赵。遣衞先生说昭王益兵粮。为应侯所害。事不成。其精诚上达于天。故太白为之食昴。昴。赵分也。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尽其计议。愿王知之也。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衞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愿大王孰察之。

  昔玉人献宝。楚王诛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阳狂。接舆避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无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迺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于期逃秦之燕。借荆轲首以奉丹事。于期为秦将。被谗。走之燕。始皇灭其家。又重购之。燕遣轲刺始皇。于期自刎首。令轲赍往也。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王奢齐臣也。亡至魏。其后齐伐魏。奢登城谓齐将曰。今君之来。不过以奢故也。义不苟生。以为魏累也。遂自刭。夫王奢。樊于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慕义无穷也。苏秦相燕。人恶于燕王。燕王按剑而怒。食以駃騠。駃騠。骏马也。敬重苏秦。虽有谗谤。而更食以珍奇之味也。白圭显于中山。人恶之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

  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疾。昔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范雎拉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故不能自免于疾妒之人也。百里奚乞(乞下有食字)于道路。缪公委之以政。宁戚饭牛车下。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素宦于朝。借誉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坚如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宣。此二国岂系于俗。牵于世。繋奇偏之辞哉。公听并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雠敌。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为也。

  夫晋文亲其雠。强伯诸侯。齐桓用其仇。而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强天下。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而伯中国。遂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于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也。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无爱于士。则桀之狗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沈七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盻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奇。根柢。下本也。轮囷离奇。委曲盘戾也。而为万乘器者。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至前。虽出随珠和璧。衹结怨而不见德。有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虽蒙尧舜之术。狭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旧无之君二字。补之)则人主必袭案剑相盻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

  今人主沈谄谀之辞。牵帷廧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砥砺名号者。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书奏。孝王立出之。卒为上客。

  枚乘字叔。淮阴人也。为吴王濞郎中。吴王之初怨望谋为逆也。乘奏书谏曰。臣闻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则事无遗策。功流万世。臣乘愿披心腹而效愚忠。唯大王少加意念于臣乘言。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悬之无极之高。下垂之不测之深。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绝也。马方骇。鼓而惊之。系方绝。又重镇之。系绝于天。不可复结。坠入深泉。难以复出。其出不出。间不容发。言其激切甚急也。能听忠臣之言。百举必脱。必若所欲为。危于累卵。难于上天。变所欲为。易于反掌。安于泰山。今欲极天命之寿。敝无穷之乐。究万乘之埶。不出反掌之易。以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大惑也。

  人性有畏其影而恶其迹者。却背而走。迹逾多。影逾疾。不知就阴而止。影灭迹绝。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凔。凔。寒也。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不绝之于彼。而救之于此。譬由抱薪而救火也。

  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夫十围之木。始生而如蘖。足可搔而绝。手可擢而拔。据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砻砥砺。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愿大王孰计而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吴王不纳。乘去而之梁。

  路温舒字长君。巨鹿人也。宣帝初即位。温舒上书言宜尚德缓刑。其辞曰。臣闻齐有无知之祸。而桓公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文公用伯。近世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大宗。由是观之。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关梁。壹远近。敬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德。此贤圣所以昭天命也。陛下初登至尊。宜改前世之失。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意。

  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郁于胸。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下厚恩。无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死者不可生。断者不可属。书曰。与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殴。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

  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捶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示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炼而周内之。精孰周悉。致之法中也。盖奏当之成。虽咎繇听之。犹以为死有余辠。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

  臣闻乌鸢之卵不毁。而后凤皇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曰。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诟。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宽刑罚。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永履和乐。与天无极。天下幸甚。上善其言。

  苏建。杜陵人也。子武字子卿。武帝遣武以中郎将持节送匈奴。使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具(旧无与副至等具十四字。补之)会虞常等谋反匈奴中。虞常在汉时素与副张胜相知。私候胜曰。闻汉天子甚怨衞律。常能为汉杀之。吾母与弟在汉。幸蒙其赏。人夜亡告之。单于怒。召诸贵人议欲杀汉使者。左伊秩訾曰。胡官号也。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宜皆降之。单于使衞律召武受辞。武曰。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引佩刀自刺。衞律惊。自抱持武。气绝。半日复息。

  单于壮其节。使使晓武。会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剑斩虞常已。律曰。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剑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复举剑拟之。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汝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汝为见。且单于信汝。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悬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

  律知武终不可胁。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迺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羊。曰。羊乳。乃得归。武至海上。禀食不至。掘野鼠去(旧无去字。补之)草实而食之。杖汉节而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

  单于使李陵至海上。为武置酒设乐。因谓武曰。单于闻陵与子卿素厚。故使陵来说足下。虚心欲相待。终不得归。空自苦无人之地。信义安攸见乎。来时太夫人已不幸。子卿妇年少。闻已更嫁矣。独有女弟二人。两女一男。今复十余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陵始降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加以老母繋保宫。子卿不欲降。何以过陵。且陛下春秋高。法令无常。大臣无罪夷灭者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尚复谁为乎。愿听陵计。武曰。武父子无功德。皆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子为父死无所恨。愿勿复再言。陵与武饮数日。复曰。子卿壹听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请毕今日之欢。效死于前。陵见其至诚。喟然叹曰。嗟乎。义士。陵与衞律之罪上通天。因泣下沾襟。与武决去。

  武留匈奴十九年。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在匈奴闻上崩。南向号哭欧血。旦夕临。数月。卒得全归。宣帝甘露三年。单于始入朝。上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次曰衞将军富平侯张安世。次曰车骑将军龙额侯韩增。次曰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次曰丞相高平侯魏相。次曰丞相博阳侯丙吉。次曰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次曰宗正阳成侯刘德。次曰少府梁丘贺。次曰太子太傅萧望之。次曰典属国苏武。皆有功德。知名当世。是以表而扬之。明(明下有着字)中兴辅佐。列于方叔。召虎。仲山甫焉。几十一人。

  韩安国。字长孺。梁人也。为御史大夫。是时匈奴请和亲。上下其议。大行王恢议曰。汉与匈奴和亲。率不过数岁即背约。不如勿许。举兵击之。安国曰。千里而战。即兵不获利。今匈奴负戎马足。怀鸟兽心。迁徙鸟集。难得而制。得其地不足为广。有其众不足为强。自古弗属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疲。虏以全制其弊。埶必危殆。臣故以为不如和亲。群臣议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

  明年。雁门马邑豪聂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袭下有击字)必破之道也。上迺召问公卿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币帛文锦。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嫚。侵盗无已。边境数惊。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大行王恢对曰。陛下虽未言。臣固愿效之。臣闻全代之时。北有强胡之敌。内连中国之兵。然尚得养老长幼。仓廪常实。匈奴不轻侵也。今以陛下威。海内为一。又遣子弟乘边守塞。转粟挽输。以为之备。然匈奴侵盗不已者。无他。以不恐之故耳。臣窃以为击之便。

  安国曰。不然。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七日不食。天下歌之。解围反位。而无忿怒之心。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不以己私怒伤天下之功。故迺遣刘敬奉金千斤以结和亲。至今为五世利。孝文皇帝又尝壹拥天下之精兵。聚之广武常谿。然无尺寸之功。而天下黔首无不忧者。孝文寤于兵之不可宿。故复合和亲之约。此二圣之迹。足以为效矣。臣窃以为勿击便。

  恢曰。不然。臣闻五帝不相袭礼。三王不相复乐。非故相反也。各因世宜。且高帝所以不报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边境数惊。士卒伤死。中国槥车相望。此仁人之所隐也。隐。痛也。臣故曰击之便。

  安国曰。不然。臣闻利不十者不易业。功不百者不变常。且自三代之盛。夷狄不与正朔服色。非威不能制。强弗能服也。以为远方绝地不牧之臣。不足烦中国也。且匈奴轻疾悍亟之兵也。至如猋风。去如收电。逐兽随草。居处无常。难得而制。今使边郡久废耕织以支胡之常事。其势不相权也。臣故曰勿击便。

  恢曰。不然。臣闻凤鸟乘于风。圣人因于时。昔秦穆公都雍。地方三百里。知时宜之变。攻取西戎。辟地千里。及后蒙恬为秦侵胡。辟数千里。以河为境。匈奴不敢饮马于河。夫匈奴独可以威服。不可以仁畜也。今以中国之威。万倍之资。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譬犹以强弩射且溃之痈也。必不留行矣。若是。则北发。月氏。可得而臣也。故曰击之便。

  安国曰。不然。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饥。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故接兵覆众。伐国堕城。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也。且臣闻之。冲风之衰。不能起毛羽。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夫盛之有衰。犹朝之有暮也。今卷甲轻举。深入长敺。难以为功。从行则迫胁。横行则中绝。疾则粮乏。徐则后利。不至千里。人马乏食。兵法曰。遗人获也。意者有他缪巧(刘向新序缪巧作诡妙)以禽之。则臣不知也。不然。则未见深入之利也。臣故曰勿击便。

  恢曰。不然。夫草木遭霜者。不可以风过。清水明镜。不可以形逃。通方之士。不可以文乱。今臣言击之者。固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于之欲。诱而致之边。吾选骁骑壮士。审遮险阻。吾势已定。或营其左。或营其右。或当其前。或绝其后。单于可禽。百全必取。

  上曰。善。迺从恢议。阴使聂壹为间。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信以为然而许之。聂壹迺诈斩死罪囚。悬其头马邑城下示单于使者。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万骑入武州塞。是时。汉兵三十余万匿马邑旁谷中。约。单于入马邑。纵兵击之。单于入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觉之。还去。诸将竟无功。恢坐自杀。

  董仲舒。广川人也。下帷读书。三年不窥园。举贤良。武帝制问焉。曰。盖闻五帝三王之道。改制作乐。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圣王已没。钟鼓筦弦之声未衰。而大道微缺陵夷。至乎桀纣之行作。王道大坏矣。夫五百年之间。守文之君。当涂之士。欲则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众。然犹不能反。日以仆灭(旧无日以仆灭四字。补之)至后王而后止。岂其所持操或誖缪而失统与。固天降命不可复反与。夙兴夜寐。法上古者。又将无补与。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寿。或仁或鄙。习闻其号。未烛厥理。伊欲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改。百姓和乐。政事宣昭。何修何饰。而膏露降。百谷登。德润四海。泽臻草木。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祜(祜旧作祐。改之)。享鬼神之灵。德泽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群生。士大夫其明以谕朕。靡有所隐。

  仲舒对曰。陛下发德音。下明诏。求天命与情性。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臣谨按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旧无将字。补之)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无道之世者。天尽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强勉而已矣。强勉学问。则闻见博而智益明。强勉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还至而立有效者也。

  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政乱国危者甚众。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由者非其道也。夫周道衰于幽厉。非道亡也。幽厉不由也。至于宣王。思昔先王之德。周道粲然复兴。此夙夜不懈行善之所致也。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故治乱废兴在于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也。

  及至后世淫泆衰微。诸侯背叛。废德教而任刑罚。刑罚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于下。怨恶蓄于上。上下不和。阴阳缪戾。而妖孽生矣。此灾异所缘而起也。故尧。舜行德则民仁寿。桀。纣行暴则民鄙夭。夫上之化下。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唯甄者之所为。陶人作瓦器谓之甄。犹金之在镕。唯冶者之所铸。绥之斯俫。动之斯和。此之谓也。

  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岁功。使阴入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阴之助。亦不能独成岁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阴之不可任以成岁也。为政而任(无任字)刑。不顺于天。故先王莫之肯为也。今废先王任德教之官。而独用执法之吏治民。无乃任刑之意与。孔子曰。不教而诛谓之虐。虐政用于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难成也。

  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壹于正。而无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天地之间。被润泽而大丰美。四海之内。闻盛德而皆俫臣。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

  孔子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自悲能致此物而身卑贱不得致也。今陛下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民之从利。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废而奸邪皆出。刑罚不能胜者。其堤防坏也。古之王者。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义。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

  圣王之继乱世也。埽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岁。尚未败也。至周之末世。大为无道。以失天下。秦继其后。犹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弃捐礼谊。其心欲尽灭先圣之道。而专为自恣苟简之治。故立为天子十四岁而国破亡矣。自古以来。未尝有以乱济乱。大败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遗毒余烈。至今未灭。

  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无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以薪救火。愈甚。无益也。窃譬之琴瑟。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临川而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岁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善治则灾害日去。福禄日来。夫仁谊礼智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饰也。五者修饰。故受天之祜(祜旧作祐。改之)而享鬼之灵。德施乎方外。延及群生也。

  天子览其对而异焉。制曰。盖闻虞舜之时。垂拱无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于日昃不暇食。而宇内亦治。夫帝王之道。岂不同条共贯与。何逸劳之殊也。殷人执五刑以督奸。伤肌肤以惩恶。成。康不式四十余年。天下不犯。囹圄空虚。秦国用之。死者甚众。刑者相望。朕夙寤晨兴。惟前帝王之宪。功烈休德。未始云获。今阴阳错谬。群生寡遂。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殽。未得其真。明其指略。称朕意焉。

  仲舒对曰。臣闻尧受命。以天下为忧。而未闻以位为乐也。故诛逐乱臣。务求贤圣。是以教化大行。天下和洽。虞舜因尧之辅佐。继其统业。是以垂拱无为而天下治。孔子曰。韶尽善矣。此之谓也。至殷纣逆天暴物。杀戮贤智。天下耗乱。万民不安。文王顺天理物。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不暇食也。由此观之。帝王之条贯同然而劳逸异。所遇之时异也。

  陛下愍世俗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故举贤良方正之士。论议考问。将欲兴仁谊之休德。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此大臣辅佐之职。三公九卿之任。非臣仲舒所及也。然而臣窃有所怪。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以大治。上下和睦。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无奸邪。囹圄空虚。德润草木。泽被四海。以古准今。壹何不相逮之远也。安所缪戾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有所诡于天之理与。

  夫天亦有所分与。与上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与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乎。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博其产业。蓄其积委。务此而无已。以迫蹵民。民寖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而上不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繁而奸邪不可胜者也。

  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也。此上天之理。而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故公仪子怒而出其妇。愠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禄矣。又夺园夫工女利乎。古之贤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故下高其行而从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贪鄙。故诗曰。赫赫师尹。民具尔瞻。由是观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皇皇求财利。常恐匮乏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负且乘。致寇至。乘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庶人(人下有之字)行者。其患祸必至也。

 

 

群书治要卷十八

  汉 书 (六)

  传

  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人也。为郎。尝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豕。驰逐野兽。相如因上疏谏。其辞曰。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猝然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伎。力不得施用。枯木朽株。尽为难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橛之变。况乎涉丰草。骋丘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乐。出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盖明者远见于未萌。知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臧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谕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上善之。

  公孙弘。灾川人也。家贫。牧豕海上。年四十。乃学春秋。武帝初即位。弘年六十。以贤良对策焉。武帝制曰。盖闻上古至治。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阴阳和。五谷登。六畜蕃。甘露降。风雨时。嘉禾兴。朱草生。山不童童。无草木也。泽不涸。麟凤在郊薮。龟龙游于沼。河洛出图书。父不丧子。兄不哭弟。舟车所至。人迹所及。跂行喙息。咸得其宜。朕甚嘉之。今何道而臻乎。此天人之道。何所本始。吉凶之效。安所期焉。仁义礼智。四者之宜。当安设施。属统垂业。天文。地理。人事之纪。子大夫习焉。其悉意正议。

  弘对曰。臣闻上古尧舜之时。不贵爵赏。而民劝善。不重刑罚。而民不犯。躬率以正。遇民信也。末世贵爵厚赏而民不信也。夫厚赏重刑。未足以劝善而禁非。必信而已矣。是故因能任官。则分职治。去无用之言。则事情得。不作无用之器。即赋敛省。不夺民时。即百姓富。有德者进。无德者退。则朝廷尊。有功者上。无功者下。则群臣逡。罚当罪则奸邪止。赏当贤则臣下劝。凡此八者。治之本也。故民者业之即不争。理得则不怨。有礼则不暴。爱之则亲上。此有天下之急者也。故法不远义。则民服而不离。和不远礼。则民亲而不暴。故法之所罚。义之所去也。和之所赏。礼之所取也。礼义者。民之所服也。而赏罚顺之。则民不犯禁矣。故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者。此道素行也。

  臣闻之。气同则从。声比则应。今人主和德于上。百姓和合于下。故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声和。声和则天地之和应矣。故阴阳和。风雨时。甘露降。五谷登。山不童。泽不涸。此和之至也。故形和则无疾。无疾则不夭。故父不丧子。兄不哭弟。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则麟凤至。龟龙在郊。河出图。洛出书。远方之君。莫不悦义。奉币而来朝。此和之至也。臣闻之。仁者爱也。义者宜也。礼者所履也。智者术之原也。致利除害。兼爱无私。谓之仁。明是非。立可否。谓之义。进退有度。尊卑有分。谓之礼。擅杀生之柄。通壅塞之涂。权轻重之数。论得失之道。使远近情伪必见于上。谓之术。凡此四者。治之本。道之用也。皆当设施。不可废也。得其要术。则天下安乐。法设而不用。不得其术。则主弊(弊作蔽)于上。官乱于下。此事之情。属统垂业之本也。桀纣行恶。受天之罚。禹汤积德。以王天下。因此观之。天德无私亲。顺之和起。逆之害生。此天文地理人事之纪也。太常奏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为第一。拜为博士。待诏金马门。后为丞相。

  卜式。河南人也。以田畜为事。时汉方事匈奴。式上书愿输家财半助边。上使使问式欲为官乎。式曰。自少牧羊。不习仕宦。不愿也。使者以闻。上乃召拜式为中郎。赐爵左庶长。田十顷。布告天下。尊显以风百姓。初。式不愿为郎。上曰。吾有羊在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既为郎。布衣草蹻而牧羊。岁余。羊肥息。上过其羊所。善之。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矣。以时起居。恶者辄去。无令败群。上奇其言。欲试使治民。拜式缑氏令。缑氏(旧无下缑氏二字。补之)便之。迁齐王大傅。转御史大夫。

  赞曰。公孙弘。卜式。儿宽。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爵。渐。进也。鸿一举而进千里者。羽翼之材也。弘等皆以大材。初为俗所薄。若燕爵不知鸿志也。远迹羊豕之间。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兴六十余载。海内艾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制度多阙。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见主父而叹息。群士慕向。异人并出。卜式拔于刍牧。弘羊擢于贾竖。衞青奋于奴仆。日磾出于降虏。斯亦曩时板筑饭牛之朋已。

  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儿宽。笃行则石建(旧无石建二字。补之)石庆。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皋。应对则严助。朱买臣。历数则唐都。洛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弘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率则衞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磾。其余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

  孝宣承统。纂修洪业。亦讲论六艺。招选茂异。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刘向。王褒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丙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黄霸。王成。龚遂。郑弘。召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严延年。张敞之属。皆有功迹见述于后世。参其名臣。亦其次也。

  严助。会稽人也。建元三年。闽越举兵围东瓯。东瓯告急。太尉田蚡以为越人相攻击其常事。又数反覆。不足烦中国往救也。自秦时弃不属。于是助诘蚡曰。特患力不能救。德不能覆。诚能何故弃之。且秦举咸阳弃之。何但越也。上迺遣助以节发兵浮海救东瓯。遣两将军将兵诛闽越。淮南王安上书谏曰。今闻有司举兵。将以诛越。臣安窃为陛下重之。越方外之地。翦髪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带之国法度治也。三代之盛。胡。越不与受正朔。非强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自汉初定以来。七十二年。吴越人相攻击者。不可胜数。然天子未尝举兵而入其地也。

  臣闻越非有城郭邑里也。处谿谷之间。篁竹之中。习于水斗。便于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险。中国之人。不知其势阻。虽百不当一。得其地不可郡县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图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过寸数。而间独数百千里。阻险林丛。弗能尽着。视之若易。行之甚难。越人名为藩臣。贡酎之奉。不输大内。越国僻远。珍奇之贡。宗庙之祭。皆不与也。大内。都内也。一卒之用。不给上事。自相攻击。而陛下以兵救之。是反以中国而劳蛮夷也。越人愚戆轻薄负约反覆。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积也。壹不奉诏。举兵诛之。臣恐后兵革无时得息也。间者数年。岁比不登。赖陛下德泽振救之。得毋转死沟壑。今发兵行数千里。资衣粮入越地。舆轿而逾领。轿。竹舆(旧无竹舆二字。补之)车也。岭。山岭也。不通(通下有船字)车。运转皆担舆也。拕舟而入。水行数百千里。夹以深林丛竹。水道上下击石。林中多蝮蛇猛兽。夏月暑时。欧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曾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

  前时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将军间忌将兵击之。先臣淮南厉王长也。会天暑多雨。楼船卒水居击櫂。未战而病死者过半。亲老哭泣。孤子啼号。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归。悲哀之气。数年不息。长老至今以为记。曾未入其地而祸已至此矣。臣闻军旅之后。必有凶年。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兽。泽及草木。一人有饥寒不终其天年而死者。为之凄怆于心。今方内无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沾渍山谷。边境之民。为之早闭晏开。朝不及夕。臣安窃为陛下重之。不习南方地形者。多以越为人众兵强。能难边城。为边城作难也。臣窃闻之。与中国异。限以高山。人迹绝。车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内也。且越人绵力薄材。不能陆战。又无车骑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险。而中国之人不能其水土也。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虽举越国而虏之。不足以偿所亡。

  臣闻道路言闽越王弟甲弑而杀之。甲以诛死。其民未有所属。陛下使重臣临存。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委质为藩臣。世供贡职。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组。镇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戟。而威德并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险阻。背而去之。则复相群聚。留而守之。历岁经年。则士卒疲倦。食粮乏绝。男子不得耕稼树种。妇人不得纺绩织絍。丁壮从军。老弱转饷。居者无食。行者无粮。民苦兵事。亡逃者必众。随而诛之。不可胜尽。盗贼必起。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从。臣恐变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周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而克之。鬼方小蛮夷。高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蛮夷。三年而后克。言用兵之不可不重也。

  臣闻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言莫敢校也。如使越人蒙死徼幸以逆执事之颜行。在前行。故曰颜也。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之首。臣犹窃为大汉羞之。陛下四海为境。九州为家。八薮为囿。江汉为池。生民之属。皆为臣妾。陛下垂德惠以覆露之。使元元之民。安生乐业。则泽被万世。施之无穷。天下之安。犹泰山而四维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为一日之闲而烦汗马之劳乎。是时。汉兵遂出逾岭。适会闽越王弟余善杀王以降。汉兵罢。上嘉淮南之意。

  吾丘寿王。字子戆。赵人也。丞相公孙弘奏言民不得挟弓弩(旧无民不得挟弓弩六字。补之)。十贼彍弩。百吏不敢前。害寡而利多。此盗贼所以繁也。禁民不得挟弓弩。则盗贼执短兵。短兵接则众者胜。以众吏捕寡贼。其势必得。盗贼有害无利。则莫犯法。臣愚以为禁民无得挟弓弩便。上下其议。寿王对曰。臣闻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讨邪。安居则以制猛兽而备非常。有事则以设守衞而施行陈。及至周室衰微。诸侯力政。强侵弱。众暴寡。海内抗弊。巧诈并生。是以智者陷愚。勇者威怯。苟以得胜为务。不顾义理。故机变械饰。所以相贼害之具。不可胜数。秦兼天下。废王道。立私议。去仁恩而任刑戮。堕名城。杀豪杰。销甲兵。折锋刃。其后民以耰锄捶梃相挞击。犯法滋众。盗贼不胜。至于赭衣塞路。群盗满山。卒以乱亡。

  故圣王务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今陛下昭明德。建太平。举俊材。兴学官。宇内日化。方外乡风。然而盗贼犹有者。郡国二千石之罪。非挟弓弩之过也。礼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举之。明示有事也。大射之礼。自天子降及乎庶人。三代之道也。愚闻圣王合射以明教。未闻弓矢之为禁也。且所为禁者。为盗贼之以攻夺也。攻夺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于重诛。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挟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备而抵法禁。是擅贼威而夺民救也。窃以为无益于禁奸。而废先王之典。使学者不得习行其礼。不便。书奏。上以难丞相弘。弘诎服焉。

  主父偃。齐国人也。上书阙下。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曰。臣闻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春搜秋狝。所以不忘战也。且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故圣王重之。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

  李斯谏曰。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乌举。难得而制。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运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得其民不可调而守也。不可和调。胜必弃之。非民父母。靡獘中国。甘心匈奴。非完计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而攻胡。却地千里。以河为境。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之不足。兵革之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飞刍挽粟。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獘。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死者相望。盖天下始叛也。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击之。

  御史成谏曰。夫匈奴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景。今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至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帝悔之。迺使刘敬往结和亲。然后天下无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秦常积众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适足以结怨深雠。不足以偿天下之费也。夫匈奴行盗侵敺。所以为业。天性固然。上自虞。夏。殷。周。禽兽畜之。不比为人。夫不上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使边境之民。靡敝愁苦。将吏相疑而外市。与外国交市。若章邯之比也。故尉他。章邯得成其私。此得失之效也。书奏召见。迺拜为郎中。

  偃数上疏言事。岁中四迁。偃说上曰。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则逆节萌起。前日朝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嫡嗣代立。余虽骨肉。毋尺地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必稍自销弱矣。于是上从其计。

  徐乐。燕人也。上书曰。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乘之尊。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非有孔。曾。墨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以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此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乎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此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难而危海内。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强国劲兵。不得还踵而身为禽也。况群臣百姓。能为乱乎。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贤主之所留意而深察也。

  间者。关东五谷数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民宜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也。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臣闻图王不成。其獘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威而不成。奚征而不服哉。

  严安。临灾人也。以故丞相史上书曰。臣闻邹子曰。政教文质者。所以云救也。当时则用。过则舍之。有易则易之。故守一而不变者。未睹治之至也。秦王并吞战国。称号皇帝。壹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民得免战国。人人自以为更生。乡使秦缓其刑罚。薄赋敛。省徭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佞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循其故俗。为智巧权利者进。笃厚忠正者退。法严令苛。谄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逸。欲威海外。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宿兵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

  及秦皇帝崩。天下大叛。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本皆非公侯之后。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动。不谋而具起。不约而同会。至乎伯王。时教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强。不变之患也。今徇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秽州。东夷也。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龙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警。而外累于远方之备。靡弊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挐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磨剑。矫箭控弦。转输军粮。未见休时。此天下所共忧也。

  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带胁诸侯。非宗室之利也。上观齐晋所以亡。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览秦之所以灭。刑严文刻。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逢万世之变。则不可胜讳也。天子纳之。

  贾捐之字君房。贾谊之曾孙也。元帝初。珠厓又反。发兵击之。诸县更叛。连年不定。上与有司议大发军。捐之建议以为不当击。上使侍中王商诘问捐之曰。珠厓内属为郡。久矣。今背叛逆节。而云不当击。长蛮夷之乱。亏先帝功德。经义何以处之。

  捐之对曰。孔子称尧曰大哉。韶曰尽善。禹曰无闲。以三圣之德。地方不过数千里。欲与声教。则治之。不欲与者。不强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气之物。各得其宜。武丁。成王。殷。周之大仁也。然地东不过江。黄。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不过朔方。是以颂声并作。视听之类。咸乐其生。越裳氏重九译而献。此非兵革之所能致。及其衰也。南征不还。秦兴兵远攻。贪外虚内。务欲广地。不虑其害。而天下溃叛。赖圣汉初兴。平定天下。

  至孝文皇帝。闵中国未安。偃武行文。则断狱数百。民赋四十。丁男三年而一事。时有献千里马者。诏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师行三十里。朕乘千里之马。独先。安之。于是还马与道里费。而下诏曰。朕不受献也。其令四方无求来献。当此之时。逸游之乐绝。奇丽之赂塞。故谥为孝文。庙称太宗。至孝武皇帝。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都内之钱。贯朽而不可校。迺探平城之事。录冒顿以来数为边害。籍兵厉马。因富民以攘服之。西连诸国。至于安息。东过碣石。以玄莬乐浪为郡。北却匈奴万里。制南海以为八郡。则天下断狱万数。民赋数百。造盐铁酒榷之利。以佐用度。犹不能足。

  当此之时。寇贼并起。军旅数发。父战于前子斗于后。女子乘亭鄣。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魂乎万里之外。淮南王盗写虎符。公孙勇等诈为使者。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今天下独有关东。关东大者独有齐楚。民众久困。连年流离。离其城郭。相枕席于道路。人情莫亲父母。莫乐夫妇。至嫁妻卖子。法不能禁。义不能止。此社稷之忧也。

  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驱士众挤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饥馑。保全元元也。骆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与禽兽无异。本不足郡县置也。独居一海之中。多毒草虫蛇水土之害。人未见虏。战士自死。又非独珠厓有珠犀瑇瑁也。弃之不足惜。不击不损威。其民譬犹鱼鳖。何足贪也。臣窃以往者羌军言之。暴师曾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费四十余万万。大司农钱尽。迺以少府禁钱续之。夫一隅为不善。费尚如此。况于劳师远攻。亡士无功乎。求之往古则不合。施之当今又不便。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禹贡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无以为。愿遂弃珠厓。专用恤关东为忧。对奏。丞相于定国以为捐之议是。

  上乃从之。遂下诏曰。珠厓虏杀吏民。背叛为逆。今议者或言可击。或言可守。或欲弃之。其指各殊。朕日夜惟思议者之言。羞威不行。则欲诛之。狐疑避难。则守屯田。通于时变。则忧万民。夫万民之饥饿。与远蛮之不讨。危孰大焉。且宗庙之祭。凶年不备。况避不嫌之辱哉。今关东大困。仓库空虚。无以相赡。又以动兵。非特劳民。凶年随之。其罢珠厓郡。捐之数召见。言多纳用。时中书令石显用事。捐之数短显。以故不得官。后稀复见。

  东方朔。字曼倩。平原人也。武帝即位。待诏金马门。建元三年。上始微行。北至至作猎。池阳。西至黄山。南至长杨。东游宜春。夜出夕还。后上以为道远劳苦。又为百姓所患。乃使吾丘寿王举籍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提封顷亩。及其价直。欲除以为上林苑。属之南山。寿王奏事。上大悦。

  朔进谏曰。臣闻谦逊静悫。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异。今陛下累郎台。恐其不高。弋猎之处。恐其不广。如天不为变。则三辅之地。尽可以为苑。何必盩厔。鄠。杜乎。奢侈越制。天为之变。上林虽小。臣尚以为大也。夫南山。天下之大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从汧陇以东。商雒以西。厥壤肥饶。汉兴去三河之地。止霸产以西。都泾渭之南。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秦之所以虏西戎。兼山东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柘。异类之物。不可胜原。此百工所取给。万民所(旧无取给万民所五字。补之)仰足也。又有秔稻棃栗。桑麻竹箭之饶。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酆。镐之间。号为土膏。其价亩一金。

  今规以为苑。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弃成功。就败事。损耗五谷。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而长养麋鹿。广狐莬之苑。大虎狼之墟。又坏人冢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骑驰东西。车骛南北。又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无堤之舆。不敢斥天子。故言舆。是其不可三也。故务苑囿之大。不恤农时。非所以强国富人也。夫殷作九市之宫。纣于宫中设九市也。而诸侯叛。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人散。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粪土愚臣。忘生触死。逆盛意。犯隆指。罪当万死。上乃拜朔为大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旧无苑字。补之)

  武帝时。公主贵人多逾礼制。天下侈靡趋末。百姓多离农亩。上从容问朔。朕欲化民。岂有道乎。朔对曰。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上古之事。经数千载。尚难言也。臣不敢陈。愿近述孝文皇帝之时。当世耆老。皆闻见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绨。足履革舄。以韦带剑。莞蒲为席。衣緼无文。集上书囊以为殿帷。以道德为丽。以仁义为准。于是天下望风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以城中为小。图起建章。左凤阙。右神明。号称千门万户。木土衣绮绣。狗马被缋罽。宫人簪瑇瑁。垂珠玑。设戏车。教驰逐。饰文采。丛珍怪。撞万石之钟。击雷霆之鼓。作俳优。舞郑女。上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之难者也。陛下诚能用臣之计。推甲乙之帐。甲乙。帐名。燔之于四通之衢。却走马示不复用。则尧舜之隆。宜可与比治矣。易曰。正其本。万事理。失之豪厘。差以千里。愿陛下留意察之。

  朔直言切谏。上常用之。设非有先生之论。其辞曰。非有先生仕吴。进不称往古以厉主意。退不扬君美以显其功。默然无言者三年矣。吴王怪而问之。曰。谈何容易。夫谈有悖于目。咈于耳。谬于心。而便于身者。或有悦于目。顺于耳。快于心。而毁于行者。非有明王圣主。孰能听之。吴王曰。何为其然也。中人以上。可以语上。先生试言。寡人将听焉。先生对曰。昔者。关龙逢深谏于桀。而王子比干直言于纣。此二臣皆极虑尽忠。闵主泽不下流。而万民骚动。故直言其失。切谏其邪者。将以为君之荣。除主之祸也。今则不然(旧无今则不然四字。补之)。反以为诽谤君之行。无人臣之礼。戮及先人。为天下笑。故曰。谈何容易。

  是以辅弼之臣瓦解。而邪谄之人并进。遂及飞廉。恶来革等二人皆纣时佞臣也。二人皆诈伪。巧言利口。以进其身。阴奉彫琢刻镂之好。以纳其心。务快耳目之欲。以苟容为度。遂往不戒。身没被戮。宗庙崩阤。国家为墟。故卑身贱体。悦色微辞。愉愉呴呴。终无益于主上之治。则志士仁人不忍为也。将俨然作矜严之色。深言直谏。上以拂主之邪。下以损百姓之害。则忤于邪主之心。历于衰世之法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谈何容易。

  于是吴王惧然易容。捐荐去几。危坐而听。先生曰。接舆避世。箕子阳狂。此二子者。皆避浊世以全其身者也。使遇明王圣主得赐清燕之闲。宽和之色。发愤毕诚。图画安危。揆度得失。上以安主体。下以便万民。则五帝三王之道。可几而见也。故伊尹蒙耻辱。负鼎俎以干汤。太公钓于渭之阳。以见文王。心合意同。谋无不成。计无不从。深念远虑。引义以正其身。推恩以广(广下脱其字)。下。本仁祖义。裒有德。禄贤能。诛恶乱。总远方。壹统类。美风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变天性。下不夺人伦。则天地和洽。远方怀之。故号圣王。于是裂地定封。爵为公侯。传国子孙。名显后世。民到于今称之。以遇汤与文王也。太公。伊尹以如此。龙逢。比干独如彼。岂不哀哉。故曰。谈何容易。

 

 

群书治要卷十九

  汉 书 (七)

  传

  朱云。字游。鲁人也。成帝时。故丞相安昌侯张禹。以帝师位特进。甚尊。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无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上问谁也。对曰。丞相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云呼曰。臣得下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御史遂将云去。于是左(旧无左字。补之)将军辛庆忌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着狂直于世。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臣以死争。庆忌叩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殿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云自是之后不复仕。

  梅福。字子真。九江人也。成帝委任大将军王凤。而京兆尹王章素忠直。讥凤。为凤所诛。群下莫敢正言。故福上书曰。臣闻箕子阳狂于殷。而为周陈洪范。叔孙通遁秦归汉。制作仪品。夫叔孙先非不忠也。箕子非疏其家而叛亲也。不可为言也。昔高祖纳善若不及。从谏若转圜。听言不求其能。举功不考其素。陈平起于亡命。而为谋主。韩信拔于行阵。而建上将。故天下之士。云合归汉。争进奇异。智者竭其策。愚者尽其虑。勇士极其节。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智。并天下之威。是以举秦如鸿毛。取楚若拾遗。此高祖所以无敌于天下也。士者。国之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庙堂之议。非草茅所当言也。臣诚恐身涂野草。尸并卒伍。故数上书求见。辄报罢。

  臣闻齐桓之时。有以九九见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拒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今陛下既不纳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鷇鹊遭害。则仁鸟增逝。愚者蒙戮。则智士深退。间者愚民上疏。多触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众。自阳朔以来。天下以言为讳。朝廷尤甚。群臣承顺上指。莫有执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书。陛下之所善者。试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资质忠直。敢面引廷争。孝元皇帝擢之。以厉具臣。而矫曲朝。及至陛下。戮及妻子。恶恶止其身。王章非有反叛之辜。而殃及家。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

  隽不疑。字曼倩。勃海人也。为京兆尹。吏民敬其威信。始元五年。有一男子。乘黄犊车。建黄旐。衣黄襜褕。着黄冒。诣北阙。自谓为衞太子。诏使公卿将军杂识视。长安中吏民聚观者数万人。右将军勒兵阙下。以备非常。丞相御史中二千石至者。立莫敢发言。不疑后到。叱从吏使收缚。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曰。昔蒯聩违命出奔。辄拒而不内。春秋是之。卫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来自诣。此罪人也。遂送诏狱。天子与大将军霍光。闻而嘉之。曰。公卿大臣。当用经术明于大谊。由是名声重于朝廷。在位者皆自以不及也。廷尉验治。竟得奸诈。

  疏广字仲翁。东海人也。为太子太傅。兄子受为少傅。太子外祖父平恩侯许伯以为太子幼。白使其弟中郞将舜监护太子家。上以问广。广对曰。太子国储副君。师友必于天下英俊。不宜独亲外家。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旧无少傅二字。补之)官属已备。今复使舜护太子家。示陋。非所以广太子德于天下也。上善其言。以语丞相魏相。相免冠谢曰。此非臣等所能及。广由是见器重。

  于定国。字曼倩。东海人也。其父于公为郡决曹。决狱平。罗文法者。于公所决皆不恨。郡中为之生立祠。名曰于公祠。定国少学法于父。为廷尉。其决疑平法。务在哀鳏寡。罪疑从轻。加审慎之心。朝廷称之曰。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寃民。于定国为廷尉。民自以为不寃。迁御史大夫。为丞相。始定国父于公。其闾门坏。父老方共治之。于公谓曰。少高大闾门。令容驷马高盖车。我治狱。未尝有所寃。子孙必有兴者。至定国为丞相。子永为御史大夫。封侯传世云。

  薛广德。字长卿。沛郡人也。为人温雅。及为三公。直言谏争。成帝幸甘泉。郊泰畤。礼毕。因留射猎。广德上书曰。窃见关东困极。民人流离。陛下日撞亡秦之钟。听郑衞之乐。臣诚悼之。今士卒暴露。从官劳倦。愿陛下亟反宫。思与百姓同忧乐。天下幸甚。上即日还。其秋。上酎祭宗庙。出便门。欲御楼船。广德当乘舆车。免冠顿首曰。宜从桥。诏曰。大夫冠。广德曰。陛下不听臣。臣自刎以血污车轮。陛下不得入庙矣。上不悦。先驱光禄大夫张猛进曰。臣闻主圣臣直。乘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听。乃从桥。

  王吉。字子阳。琅邪人也。为谏大夫。是时宣帝颇修武帝故事。宫室车服。盛于昭帝时。外戚许。史。王氏贵宠。而上躬亲政事。任用能吏。吉上疏言得失曰。陛下总万方。帝王图籍。日陈于前。惟思世务。将兴大平。诏书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谓至恩。未可谓本务也。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言听谏从。然未有建万世之长策。举明主于三代之隆者也。其务在于期会簿书。断狱听讼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

  臣闻圣王宣德流化。必自近始。朝廷不备。难以言治。左右不正。难以化远。民者弱而不可胜。愚而不可欺也。圣主独行于深宫。得则天下称诵之。失则天下咸言之。行发于近。必见于远。谨选左右。审择所使。左右所以正身也。所使所以宣德也。今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礼义科指。可世世通行者也。独设刑法以守之。其欲治者。不知所由。以意穿凿。各取一切。是以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诈伪萌生。刑罚无极。质朴日销。恩爱寖薄。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非空言也。

  臣愿陛下承天心。发大业。与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旧礼。明王制。敺一世之人。跻之仁寿之域。则俗何以不若成康。寿何以不若高宗。窃见当世趍务。不合于道者。谨条奏。唯陛下裁择焉。吉意以为。汉家列侯尚公主。诸侯则国人承翁主。娶天子女则曰尚公主。国人娶诸侯女曰承翁主也。使男事女。夫诎于妇。逆阴阳之位。故多女乱。古者衣服车马。贵贱有章。以褒有德。而别尊卑。今上下僭差。人人自制。是故贪财趍利。不畏死亡。周之所以能致治。刑措而不用者。以其禁邪于冥冥。绝恶于未萌也。

  又言。舜汤不用三公九卿之世。而举咎繇。伊尹。不仁者远。今使俗(旧无俗字。补之)吏得任子弟。汉旧仪(旧无仪字。补之)。子弟以父兄任为郞。率多骄傲。不通古今。至于积功治人。无益于民。此伐檀所为作也。宜明选求贤。除任子之令。外家及故人。可厚以财。不宜居位。去角抵。减乐府。省尚方。明视天下以俭。民见俭则归本。本立而末成。其指如此。上以其言迂阔。不甚宠异也。吉遂谢病归。

  贡禹。字少翁。琅邪人也。元帝初即位。征为谏大夫。数虚己问以政事。是时年岁不登。郡国多困。禹奏言。古者宫室有制。宫女不过九人。秣马不过八匹。墙涂而不雕。木摩而不刻。车舆器物。皆不文画。苑不过数十里。与民共之。任贤使能。什一而税。无他赋敛繇戍之役。使民岁不过三日。故天下家给人足。颂声作。至高祖。孝文。孝景。循古节俭。宫女不过十余人。厩马百余匹。孝文皇帝衣绨履革。器无雕文金银之饰。后世争为奢。转转益甚。臣下亦相放效。衣服乱于主上。甚非宜。然非自知奢僭也。

  今大夫僭诸侯。诸侯僭天子。天子过天道。其日久矣。承衰救乱。矫复古化。在于陛下。臣愚以为尽如大古难。宜少放古以自节焉。方今宫室已定。无可奈何矣。其余尽可减损。故时齐三服官。输物不过十笥。方今齐三服官。一岁费数巨万。蜀广汉主金银器。岁各用五百万。三工官。官费五千万。河内怀。蜀郡成都。广汉。皆有工官。工官。主漆器物。东西织室亦然。厩马食粟。将万匹。臣禹尝从之东宫。见赐杯案。尽文画。金银饰。非当所以赐食臣下也。东宫之费。亦不可胜计。天下之民。所为大饥饿死者是也。

  今民大饥而死。人至相食。而厩马食粟。苦其大肥。气盛怒至。乃日步作之。王者受命于天。为民父母。固当若此乎。天不见邪。武帝时。又多取好女。至数千人。以塡后宫。及弃天下。昭帝幼弱。霍光专事。不知礼正。妄多藏金钱财物。鸟兽鱼鳖。凡百九十物。尽瘗藏之。又皆取后宫女。置于园陵。大失礼。逆天心。昭帝晏驾。先复行之。至孝宣皇帝时。群臣亦随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及众庶葬埋。皆虚地上。以实地下。其过自上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辠也。

  唯陛下深察古道。从其俭者。大减损乘舆服御器物。三分去二。审察后宫。择其贤者。留二十人。余悉归之。诸陵园女无子者。宜皆遗。厩马可无过数十匹。独舍长安城南苑地。以为田猎之囿。自城西南至鄠。皆复其田。以与贫民。方今天下饥馑。可无大自损减以救之。称天意乎。天生圣人。盖为万民。非独使自娱乐而已也。当仁不让。独可以圣心参诸天地。揆之往古。不可与臣下议也。臣禹不胜拳拳。不敢不尽愚心。天子纳善其忠,乃下诏。令太仆减食谷马。水衡减食肉兽。省宜春下苑。以与贫民。又罢角抵诸戏及齐三服官。迁禹为光禄大夫。

  禹又言。孝文皇帝时。贵廉洁。贱贪污。赏善罚恶。不阿亲戚。罪白者伏其诛。疑者以与民。无赎罪之法。故令行禁止。海内大化。与刑措无异。武帝始临天下。尊贤用士。辟地广境数千里。自见功大威行。遂纵嗜欲。用度不足。乃行一切之变。使犯法者赎罪。入谷者补吏。是以天下奢侈。官乱民贫。盗贼并起。亡命者众。郡国恐伏诛。则择便巧史书。习于计簿。能欺上府者。以为右职。奸轨不胜。则取勇猛能操切百姓。以苛暴威服下者。使居大位。故无义而有财者显于世。欺谩而善书者尊于朝。誖逆而勇猛者贵于官。

  故俗皆曰。何以孝悌为。财多而光荣。何以礼义为。史书而仕宦。何以谨慎为。勇猛而临官。故黥劓而髡钳者。犹复攘臂。为政于世。而行虽犬彘。家富埶足。目指气使。是为贤耳。谓居官而致富者为雄桀。处奸而得利者为壮士。兄劝其弟。父勉其子。俗之坏败。乃至于是。察其所以然者。皆以犯法得赎罪。求士不得真贤。相守崇财利。诛不行之所致也。今欲兴至治致太平。宜除赎罪之法。相守选举不以实及有臧者。辄行其诛。无但免官。则争尽力为善。贵孝悌。贱贾人。进真贤。举实廉。而天下治矣。

  孔子。匹夫之人耳。以乐道正身不懈之故。四海之内。天下之君。微孔子之言。无所折中。况乎以汉地之广。陛下之德。处南面之尊。因天地之助。其于以变世易俗。调和阴阳。陶冶万物。化正天下。易于决流抑坠。坠、物欲坠落也。自成,康以来。几且千岁。欲为治者甚众。然而太平不复兴者何也。以其舍法度而任私意。奢侈行而仁义废也。陛下诚深念高祖之苦。醇法太宗之治。正己以先下。选贤以自辅。开进忠正。致诛奸臣。远放谄佞。放出围陵之女。罢倡乐。绝郑声。去甲乙之帐。退伪薄之物。修节俭之化。驱天下之民,皆归于农。如此不懈。则三王可侔。五帝可及。唯陛下留意省察。天下幸甚。上虽未尽从。嘉其质直之意。而省其半。

  鲍宣。字子都。渤海人也。为谏大夫。以丁傅子弟并进。董贤贵幸。上书谏曰。窃见孝成皇帝时。外亲持权。人人牵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贤人路。浊乱天下。奢泰无度。穷困百姓。是以日蚀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征。升下所亲见也。今奈何反覆剧于前乎。朝臣无有大儒骨鲠。白首耆艾。魁垒之士。魁垒、壮貌。论议通古今。喟然动众心。忧国如饥渴者。臣未见也。敦外亲小童。及幸臣董贤等。在公门省户下。陛下欲与此共承天地。安海内。甚难。今俗谓不智者为能。谓智者为不能。昔尧放四罪而天下服。今除一吏而众皆惑。古刑人尚服。今赏人反惑。请寄为奸。群小日进。国家空虚。用度不足。民流亡。去城郭。盗贼并起。吏为残贼。岁增于前。

  凡民有七亡。阴阳不和。水旱为灾。一亡也。县官重责。更赋租税。二亡也。贪吏并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强大姓(姓下旧有家字。删之)蚕食无厌。四亡也。苛吏徭役。失农桑时。五亡也。部落鼓鸣。男女遮列。六亡也。盗贼劫略。取民财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敺杀。一死也。治狱深刻。二死也。寃陷无辜。三死也。盗贼横发。四死也。怨雠相残。五死也。岁恶饥饿。六死也。时气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欲望国安诚难。民有七死。而无一生。欲望刑措诚难。此非公卿守相贪残成化之所致邪。群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禄。岂有肯加恻隐于细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在营私家。称宾客。为奸利而已。以苟容曲从为贤。以拱默尸禄为智。谓如臣宣等为愚。陛下擢臣岩穴。诚冀有益豪毛。岂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门之地哉高门。殿名。

  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为皇天子。下为黎庶父母。为天牧养元元。视之当如一。合尸鸠之诗。今贫民菜食不厌。衣又穿空。父子夫妇不能相保。诚可为酸鼻。陛下不救。将安所归命乎。奈何独私养外亲与幸臣董贤。多赏赐以大万数。使奴从宾客。浆酒霍肉。视酒如浆。视肉如霍也。苍头庐儿。皆用致富。非天意也。汉名奴为苍头。诸给殿中者。所居为庐。苍头侍从。因呼庐儿。及汝昌侯傅商。无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悦民服。不亦难乎。治天下者。当用天下之心为心。不得自专快意而已也。上之。皇天见谴。下之。黎庶恨怨。上以宣名儒。优而纳之。

  宣复上书言。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养黎民。即位以来。父亏明。母震动。子讹言相惊恐。今日蚀于三始。正月一日为岁之朝。月之朝。日之朝。始犹朝也。诚可畏惧。小民正月朔日。尚恐毁败器物。何况于日亏乎。

  魏相。字弱翁。济阴人也。为丞相。宣(旧无宣字。补之)帝与后将军赵充国等议。欲因匈奴衰弱。出兵击其右地。使不敢复扰西域。相上书谏曰。臣闻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胜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

  间者匈奴常有善意。所得汉民。辄奉归之。未有犯于边境。虽争屯田车师。不足致意中。今闻诸将军欲兴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边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莱之实。常恐不能自存。难以动兵。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气。伤阴阳之和也。出兵虽胜。犹有后忧。恐灾害之变。因此以生。今郡国守相。多不实选。风俗尤薄。水旱不时。案今年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今左右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纤介之忿于远夷。殆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者也。愿陛下与有识者。详议乃可。上从相言而止。

  丙吉。字少卿。鲁国人也。代魏相为丞相。吉本起狱法小吏。及居相位。尚宽大。好礼让。尝出。逢清道群斗者。死伤横道。吉过之不问。掾史独怪之。吉前行。逢人逐牛。牛喘。吉止驻。使骑吏问。逐牛行几里矣。掾史谓丞相前后失问。或以讥吉。吉曰。民斗相杀伤。长安令京兆尹。职所当禁备逐捕。岁竟丞相课其殿最。奏行赏罚而已。宰相不亲小事。非所当于道路问也。方春少阳用事。未可以热。恐牛近行用暑故喘。此时气失节。恐有所伤害也。三公典调和阴阳。职所当忧。是以问之。掾史乃服。以吉知大体。

  京房。字君明。东郡人也。以孝廉为郞。是时中书令石显专权。显友人五鹿充宗。为尚书令。与房同经。论议相非。二人用事。房尝宴见。问上曰。幽。厉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耶。将以为贤也。上曰。贤之。房曰。然则今何以知其不贤也。上曰。以其时乱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贤必治。任不肖必乱。必然之道也。幽、厉何不觉寤而更求贤。曷为卒任不肖。以至于是。上曰。临乱之君。各贤其臣。令皆觉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齐桓公。秦二世。亦尝闻此君而非笑之。然则任竖刁。赵高。政治日乱。盗贼满山。何不以幽、厉卜之而觉寤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来耳。房因免冠顿首曰。春秋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示万世之君。今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雷。春凋秋荣。水旱螟虫。民人饥疫。盗贼不禁。刑人满市。春秋所记。灾异尽备。

  陛下视今。为治耶。乱耶。上曰。亦极乱耳。尚何道。(旧无上曰至何道九字。补之)房曰。今所任用者谁与。上曰。然幸其愈于彼。又以为不在此人也。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前也。上良久乃曰。今为乱者谁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之。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与图事帷幄之中。进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指谓石显。上亦知之。谓房曰。已谕。房罢出。后石显五鹿充宗皆疾房。欲远之。建言宜试以房为郡守。元帝于是以房为魏郡太守。显告房与张博通谋。非谤政治。归恶天子。诖误诸侯王。房博皆弃市。

  葢宽饶。字次公。魏郡人也。为司隶校尉。刺举无所回避。公卿贵戚。及郡国吏。繇使至长安。莫敢犯禁。京师为清。为人刚直高节。志在奉公。以言事不当意。而为文法吏所诋挫。大夫郑昌上书颂宽饶曰。臣闻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国有忠臣。奸邪为之不起。司隶校尉宽饶。居不求安。食不求饱。进有忧国之心。退有死节之义。上无许。史之属。许伯。宣帝后父也。史高。宣帝外家也。下无金。张之托。金日磾。张安世也。职在司察。直道而行。多仇少与。上书陈国事。有司劾以大辟。臣幸得从大夫之后。官以谏为名。不敢不言。上不听。遂下宽饶吏。宽饶引佩刀。自刭北阙下。众莫不怜之。

  诸葛丰。字少季。琅邪人也。为司隶校尉。刺举无所避。侍中许章奢淫不奉法度。宾客犯事。与章相连。丰按劾章。欲收之。章迫窘。驰车去。得入宫门自归。于是收丰节。丰(旧无丰字。补之)上书谢曰。臣丰驽怯。文不足以劝善。武不足以执邪。陛下拜为司隶校尉。未有以自效。故常愿捐一旦之命。而断奸臣之首。悬于都市。编书其罪。使四方明知为恶之罚。然后却就斧钺之诛。诚臣所甘心也。夫以布衣。尚犹有刎颈之交。今以四海之大。曾无伏节死义之臣。率尽苟合取容。阿党相为。念私门之利。忘国家之政。邪秽溷浊之气。上感于天。是以灾变数见。百姓困乏。此臣下不忠之效也。臣诚耻之无已。凡人情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忠臣直士。不避患害者。诚为君也。臣窃不胜愤懑。愿赐清宴。唯陛下裁幸。上不许。

  是后所言益不用。丰复上书言。臣闻伯奇孝而弃于亲。子胥忠而诛于君。隐公慈而杀于弟。叔武弟而杀于兄。夫以四子之行。屈平之材。然犹不能自显。而被刑戮。岂不足以观哉。使臣杀身以安国。蒙诛以显君。臣诚愿之。独恐未有云补。而为众邪所排。令谗夫得遂。正直之路壅塞。忠臣沮心。智士杜口。此愚臣之所惧也。

  刘辅。河间人也。为谏大夫。会成帝欲立赵倢伃为皇后。辅上封事曰。今迺触情纵欲。倾于卑贱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乎天。不媿于人。惑莫大焉。里语曰。腐木不可以为柱。卑人不可以为主。天人之所不与。必有祸而无福。市道皆共知之。朝臣莫肯一言。臣窃伤心。自念得以同姓拔擢。尸禄不忠。污辱谏争之官。不敢不尽死。唯陛下察焉。书奏。上使侍御史收缚辅,系掖庭秘狱。群臣莫知其故。

  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师丹。太中大夫谷永具上书曰。臣闻明主垂宽容之听。崇谏争之官。广开忠直之路。不罪狂狷之言。然后百僚在位。竭忠尽谋。不惧后患。朝廷无谄谀之士。元首无失道之愆。窃见谏大夫刘辅。前以县令求见。擢为谏大夫。此其言必有卓诡切至当圣心者。故得拔至于此。旬日之间。收下秘狱。臣等愚以为。辅幸得托公族之亲。在谏臣之列。新从下土来。未知朝廷体。独触忌讳。不足深过。小罪宜隐忍而已。如有大恶。宜暴治理官。与众共之。今天心未豫。豫。悦豫也。灾异屡降。水旱迭臻。方当隆宽广问。褒直尽下之时也。而行惨急之诛于谏争之臣。震惊群下。失忠直心。假令辅不坐直言。所坐不着。天下不可户晓。同姓近臣。本以言显。其于治亲养忠之义。诚不宜幽囚于掖庭狱。公卿以下。见陛下进用辅亟。而折伤之暴。人有惧心。莫敢尽节正言。非所以昭有虞之听。广德美之风也。臣等窃深伤之。唯陛下留神省察。上迺减死罪。

  郑崇。字子游。本高密人也。哀帝擢为尚书仆射。数求见谏争。上初纳用之。每见曳革履。上笑曰。我识郑尚书履声。久之。上欲封祖母傅太后从弟商。崇谏曰。孝成皇帝封亲舅五侯。天为赤黄昼昏。日中有黑气。今祖母从昆弟二人已侯。孔乡侯。皇后父。高武侯以三公封。尚有因缘。今无故欲复封商。坏乱制度。逆天人心。非傅氏之福也。臣愿以身命当咎。崇因持诏书案起。持当受诏书案起去。傅太后大怒曰。何有为天子。乃反为一臣所专制邪。上遂下诏封商为汝昌侯。崇又以董贤贵宠过度。数谏。由是重得罪。数以职事见责。发疾颈痈。欲乞骸骨,不敢。尚书令赵昌佞谄。素害崇。知其见疏。因奏崇与宗族通。疑有奸。请治。上责崇曰。君门如市。何以欲禁切主上。崇对曰。臣门如市。臣心如水。愿得考覆。上怒。下崇狱,穷治。死狱中。

  荀悦纪论曰。夫臣下之所以难言者何也。言出乎口。则咎悔及之矣。故举过扬非。则刺上之讥。言而当。则耻其胜己也。言而不当。则贱其愚也。先己而同。则恶其夺己之明也。后己而同。则以为顺从也。违下从上。则以为谄谀也。违上从下。则以为雷同也。与众言。则以为顺负也。违众独言。则以为专美也。言而浅露。则简而薄之。深妙弘远。则不知而非之。特见独知。则众其盖之。虽是而不见称。与众同智。则以为附随也。虽得之。不以为功。据事尽理。则以为专。必谦让不争。则以为易穷。言而不尽。则以为怀隐进说。竭情。则谓之不知量。言而不效。则受其怨责。言而事效。则以为固当也。或利于上。不利于下。或便于右。不便于左。或合于前。而忤于后。夫能应事当理。决疑定功。发情起意。值所欲闻。不害上下。无妨于时。言立而策成。始无咎悔。若此之比。百不一遇。又智之所见。万不一及也。且犯颜冒死。下之所难言也。拂旨忤情。上之所难闻也。以难言之臣。忤难闻之主。以万不一及之智。求百不一遇之时。此下情所以常不通也。非唯君臣而已。凡言亦皆如之。是乃仲尼所以发愤嗟叹。称予(予原作吾)。欲无言者也。

  萧望之。字长倩。东海人也。为谏大夫。出为平原太守。上疏曰。陛下哀湣百姓。恐德化之不究。悉出谏官。以补郡吏。所谓忧其末而忘其本者也。朝无争臣。则不知过。国无达士。则不闻善。愿陛下选明经术。温故知新。通于几微谋虑之士。以为内臣。与参政事。诸侯闻之。则知国家纳谏忧政。无有阙遗。若此不怠。成康之道。其庶几矣。外郡不治。岂足忧哉。书闻。征入守少府。为御史大夫。

  五凤中。匈奴大乱。议者多曰。匈奴为害日久。可因其坏乱。举兵灭之。诏问望之。对曰。春秋晋士丐帅师侵齐。闻齐侯卒而还。君子大其不伐丧。以为恩足以服孝子。谊足以动诸侯。前单于慕化乡善。遣使请求和亲。海内欣然。夷狄莫不闻。不幸为贼臣所杀。今而伐之。是乘乱而幸灾也。彼必奔走远遁。不以义动兵。恐劳而无功。宜遣使者吊问。辅其微弱。救其灾患。四夷闻之。咸贵中国之仁义。必称臣服从。此德之盛也。上从其议。宣帝寝疾。选大臣可属者。引外属侍中史高。太子太傅望之、少傅周堪。至禁中。拜高为车骑将军。望之为前将军。堪为光禄大夫。皆受遗诏辅政。孝元皇帝即位。望之。堪本以师傅见尊重。数宴见。言治乱。陈王事。望之选白宗室明经达学刘更生与金敞。并拾遗左右。四人同心谋议。多所匡正。

  中书令弘恭。石显久典枢机。与车骑将军高为表里。论议常(旧无常字。补之)持故事。不从望之等。望之以为中书政本。宜以贤明之选。自武帝游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国旧制。又违古不近刑人之义。白欲更置士人。由是大与高。恭。显忤。恭。显令郑朋。华龙二人告望之等谋欲罢车骑将军。疏退许。史状。侯望之出休日。令朋。龙上之。事下弘恭。恭。显奏望之。堪。更生朋党相称举。数谮大臣。毁离亲戚。欲以专擅权埶。为臣不忠。诬上不道。请召致廷尉。时上初即位。不省召致廷尉为下狱也。可其奏。后上召堪。更生。曰。系狱。上大惊。责恭。显。皆叩头谢。上曰。令出视事。恭。显因使高言。上新即位。而先验师傅。即下狱。宜因决免。于是望之。堪。更生皆免为庶人。

  后数月。赐望之爵关内侯。给事中。恭。显等知望之素高节。不诎辱。曰。望之前辅政。欲专权擅朝。幸得不坐。复赐爵邑。与闻政事。不悔过服罪。深怀怨望。自以托师傅。怀终不坐。非颇诎望之于牢狱。塞其怏怏心。则圣朝无以施恩厚。上曰。萧太傅素刚。安肯就吏。显等曰。人命至重。望之所坐。语言薄罪。必无所忧。上乃可其奏。显等封以付谒者。因急发车骑。驰围其第。使者至。召望之。望之(旧无望之二字。补之)望之仰天叹曰。吾尝备位将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狱。苟求生活。不亦鄙乎。竟自杀。天子闻之惊。拊手曰。果杀吾贤傅。是时太官方上昼食。上乃却食。为之涕泣。哀恸左右。显等免冠谢。良久然后已。

 

汉 书 (八)

  匡衡字稚圭。东海承人也。衡射策甲科。以不应令除为太常掌故。调补平原文学。学者多上书荐衡经明。当世少双。令为文学。就官京师。后进皆欲从衡平原。衡不宜在远方。事下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府梁丘贺问。衡对诗诸大义。其对深美。望之奏衡经学精习。说有师道。可观览。宣帝不甚用儒。遣衡归官。而皇太子见衡对。私善之。会宣帝崩。元帝初即位。乐陵侯史高以外属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辟衡为议曹史。荐衡于上。上以为郎中。迁博士、给事中。

  是时。有日蚀。地震之变。上问以政治得失。衡上疏曰。臣闻五帝不同礼。三王各异教。民俗殊务。所遇之时异也。陛下躬圣德。开太平之路。闵愚吏民触法抵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窃见大赦之后。奸邪不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随入狱。此殆导之未得其务也。盖保民者。陈之以德义。示之以好恶。观其失而制其宜。故动之而和。绥之而安。今天下俗贪财贱义。好声色。上侈靡。廉耻之节薄。淫辟之意纵。纲纪失序。疏者逾内。亲戚之恩薄。婚姻之党隆。苟合侥幸。以身设利。不改其原。虽岁赦之。刑犹难使错而不用也。

  臣愚以为宜一旷然大变其俗。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朝廷者。天下之桢干也。公卿大夫相与循礼恭让。则民不争。好仁乐施。则下不暴。上义高节。则民兴行。宽柔和惠。则众相爱。四者。明王之所以不严而成化也。何者。朝有变色之言。则下有争斗之患。上有自专之士。则下有不让之人。上有克胜之佐。 则下有伤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则下有盗窃之民。此其本也。今俗吏之治。皆不本礼让。而上克暴。或忮害好陷人于罪。贪财而慕势。故犯法者众。奸邪不止。虽严刑峻法。犹不为变。此非其天性。有由然也。

  臣窃考国风之诗。周南。召南被贤圣之化深。故笃于行而廉于色。郑伯好勇。而国人暴虎。秦穆贵信。而士多从死。陈夫人好巫。而民淫祀。晋侯好俭。而民畜聚。太王躬仁。邠国贵恕。由此观之。治天下者审所上而已。今之伪薄忮害。不让极矣。臣闻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说之也。贤者在位。能者布职。朝廷崇礼。百僚敬让。道德之行。由内及外。自近者始。然后民知所法。迁善日进而不自知。是以百姓安。阴阳和。神灵应。而嘉祥见。诗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极。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此成汤所以建至治。保子孙。化异俗而怀鬼方也。今长安天子之都。亲承圣化。然其习俗无以异于远方。郡国来者无所法则。或见侈靡而放效之。此教化之原本。风俗之枢机。宜先正者也。

  臣闻天人之际。精祲有以相荡。善恶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象动乎上。阴阳之理各应其感。阴变则静者动。阳蔽则明者暗。水旱之灾随类而至。今关东连年饥馑。百姓乏困。或至相食。此皆生于赋敛多。民所共者大。而吏安集之不称之效也。陛下祗畏天戒。哀闵元元。大自减损。省甘泉。建章官卫。罢珠崖。偃武行文。将欲度唐。虞之隆。绝殷。周之衰也。诸见罢珠崖诏书者。莫不欣欣。人自以将见太平也。宜遂减官室之度。省靡丽之饰。考制度。修外内。近忠正。远巧佞。放郑。卫。进雅。颂。举异材。开直言。任温良之人。退刻薄之吏。显洁白之士。昭无欲之路。览六艺之意。察上世之务。明自然之道。博和睦之化。以崇至仁。匡失俗。易民视。令海内昭然咸见本朝之所贵。道德弘于京师。淑问扬乎疆外。然后大化可成。礼让可兴也。

  上说其言。迁衡为光禄大夫。太子少傅。时。上好儒术文辞。颇改宣帝之政。言事者多进见。人人自以为得上意。又傅昭仪及子定陶王爱幸。宠于皇后。太子。衡复上疏曰。臣闻治乱安危之机。在乎审所用心。陛下圣德天覆。子爱海内。然阴阳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论议者未丕扬先帝之盛功。争言制度不可用也。务变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复复之。是以群下更相是非。吏民无所信。臣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而虚为此纷纷也。愿陛下详览统业之事。留神于遵制扬功。以定群下之心。大雅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孔子着之孝经首章。盖至德之本也。传曰。审好恶。理情性。而王道毕矣。能尽其性。然后能尽人物之性。能尽人物之性。可以赞天地之化。治性之道。必审己之所有余。而强其所不足。盖聪明疏通者戒于大察。寡闻少见者戒于雍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大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必审己之所当戒。而齐之以义。然后中和之化应。而巧伪之徒不敢比周而望进。唯陛下戒所以崇圣德。

  臣又闻室家之道修。则天下之理得。故诗始国风。礼本冠。婚。始乎国风。原情性而明人伦也。本乎冠。婚。正基兆而防未然也。福之兴莫不本乎室家。道之衰莫不始乎阃内。圣人动静游燕。所亲物得其序。得其序。则海内自修。百姓从化。如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奸因时而动。以乱国家。故圣人慎防其端。禁于未然。不以私恩害公义。陛下圣德纯备。莫不修正。 则天下无为而治。诗云。于以四方。克定厥家。传曰。正家而天下定矣。

  衡为少傅数年。数上疏陈便宜。及朝廷有政议。傅经以对。言多法义。上以为任公卿。由是为光禄勋、御史大夫。建昭三年。代韦玄成为丞相。封乐安侯。食邑六百户。

  元帝崩。成帝即位。衡上疏戒妃匹。劝经学威仪之则。曰。陛下秉至孝。哀伤思慕不绝于心。未有游虞弋射之宴。诚隆于慎终追远。无穷已也。窃愿陛下虽圣性得之。犹复加圣心焉。诗云。茕茕在疚。成王丧毕思慕。意气未能平也。盖所以就文。武之业。崇大化之本也。臣又闻之师曰。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福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论诗。以关睢为始。言太上者民之父母。后。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则无以奉神灵之统而理万物之宜。故诗曰。窈窕淑女。君子好仇。言能致其贞淑。不贰其操。情欲之感无介乎容仪。宴私之意不形乎动静。夫然后可以配至尊而为宗庙主。此纲纪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已来。三代兴废。未有不由此者也。愿陛下详览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声色。近严敬。远技能。

  窃见圣德纯茂。专精诗书。好乐无厌。臣衡材驽。无以辅相善义。宣扬德音。臣闻六经者。圣人所以统天地之心。着善恶之归。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于其本性者也。故审六艺之指。则人天之理可得而和。草木昆虫可得而育。此永永不易之道也。及论语孝经。圣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

  臣又闻圣王之自为动静周旋。奉天承亲。临朝享臣。物有节文。以章人伦。盖钦翼祗栗。事天之容也。温恭敬逊。承亲之礼也。正躬严恪。临众之仪也。嘉惠和说。飨下之颜也。举错动作。物遵其仪。故形为仁义。动为法则。孔子曰。德义可尊。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大雅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诸侯正月朝觐天子。天子惟道德。昭穆穆以视之。又观以礼乐。飨醴乃归。故万国莫不获赐祉福。蒙化而成俗。今正月初幸路寝。临朝贺。置酒以飨万方。传曰。君子慎始。愿陛下留神动静之节。使群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桢。天下幸甚。上敬纳其言。子咸亦明经。历位九卿。家世多为博士者。

  孔光字子夏。孔子十四世之孙也。会元寿元年正月朔日有蚀之。后十余日傅太后崩。是月。征光诣公车。问日蚀事。光对曰。臣闻日者。众阳之宗。人君之表。至尊之象。君德衰微。阴道盛强。侵蔽阳明。则日蚀应之。书曰。羞用五事。建用皇极。如貌。言。视。听。思失。大中之道不立。则咎征荐臻。六极屡降。皇之不极。是为大中不立。其传曰。时则有日月乱行。谓朓。侧匿。甚则薄蚀是也。又曰六沴之作。岁之朝曰三朝。其应至重。乃正月辛丑朔日有蚀之。变见三朝之会。上天聪明。苟无其事。变不虚生。书曰。惟先假王正厥事。言异变之来。起事有不正也。臣闻师曰。天左与王者。故灾异数见。以谴告之。欲其改更。若不畏惧。有以塞除。而轻忽简诬。则凶罚加焉。其至可必。诗曰。敬之敬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又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皆谓不惧者凶。惧之则吉也。

  陛下圣德聪明。兢兢业业。承顺天戒。敬畏变异。勤心虚己。延见群臣。思求其故。然后敕躬自约。总正万事。放远谗说之党。援纳断断之介。退去贪残之徒。进用贤良之吏。平刑罚。薄赋敛。恩泽加于百姓。诚为政之大本。应变之至务也。天下幸甚。书曰。天既付命正厥德。言正德以顺天也。又曰天棐谌辞。言有诚道。天辅之也。明承顺天道在于崇德博施。加精至诚。孳孳而已。俗之祈禳小数。终无益于应天塞异。销祸兴福。较然甚明。无可疑惑。书奏。上说。赐光束帛。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给事中。位次丞相。

  薛宣字赣君。东海郯人也。成帝初即位。宣为中丞。执法殿中。外总部刺史。上疏曰。陛下至德仁厚。哀闵元元。躬有日仄之劳。而亡佚豫之乐。允执圣道。刑罚惟中。然而嘉气尚凝。阴阳不和。是臣下未称。而圣化独有不洽者也。臣窃伏思其一端。殆吏多苛政。政教烦碎。大率咎在部刺史。或不循守条职。举错各以其意。多与郡县事。至开私门。听谗佞。以求吏民过失。谴呵及细微。责义不量力。郡县相迫促。亦内相刻。流至众庶。是故乡党阙于嘉宾之欢。九族忘其亲亲之恩。饮食周急之厚弥衰。送往劳来之礼不行。夫人道不通。则阴阳否隔。和气不兴。未必不由此也。诗云。民之失德。干糇以愆。鄙语曰。苛政不亲。烦苦伤恩。方刺史奏事时。宜明申敕。 使昭然知本朝之要务。臣愚不知治道。唯明主察焉。上嘉纳之。

  谷永字子云。长安人也。建昭中。御史大夫繁延寿闻其有茂材。除补属。举为太常丞。数上疏言得失。建始三年冬。日食、地震同日具发。诏举方正直言极谏之士。太常阳城侯刘庆忌举永待诏公车。对曰。陛下秉至圣之纯德。惧天地之戒异。饬身修政。纳问公卿。又下明诏。帅举直言。燕见䌷绎。以求咎愆。使臣等得造明朝。承圣问。臣材朽学浅。不通政事。窃闻明王即位。正五事。建大中。以承天心。则庶征序于下。日月理于上。如人君淫溺后宫。般乐游田。五事失于躬。大中之道不立。则咎征降而六极至。凡灾异之发。各象过失。以类告人。乃十二月朔戊申。日食婺女之分。地震萧墙之内。二者同日具发。以丁宁陛下。厥咎不远。宜厚求诸身。意岂陛下志在闺门。未恤政事。不慎举错。娄失中与。内宠大盛。女不遵道。嫉妨专上。妨继嗣与。古之王者废五事之中。失夫妇之纪。妻妾得意。谒行于内。势行于外。至覆倾国家。或乱阴阳。昔褒姒用国。宗周以丧。阎妻骄扇。日以不臧。此其效也。经曰。皇极。皇建其有极。传曰。皇之不极。是谓不建。时则有日月乱行。

  陛下践至尊之祚为天下主。奉帝王之职以统群生。方内之治乱。在陛下所执。诚留意于正身。勉强于力行。损燕私之闲以劳天下。放去淫溺之乐。罢归倡优之笑。绝却不享之义。慎节游田之虞。起居有常。循礼而动。躬亲政事。致行无倦。安服若性。经曰。继自今嗣王。其毋淫于酒。毋逸于游田。惟正之共。未有身治正而臣 下邪者也。治远自近始。习善在左右。昔龙管纳言。而帝命惟允。四辅既备。成王靡有过事。诚敕正左右齐栗之臣。戴金貂之饰。执常伯之职者。皆使学先王之道。知君臣之义。济济谨孚。无敖戏骄恣之地。则左右肃艾。群僚仰法。化流四方。经曰。亦惟先正克左右。未有左右正而百官枉者也。

  治天下者尊贤考功则治。简贤违功则乱。诚审思治人之术。欢乐得贤之福。论材选士。必试于职。明度量以程能。考功实以定德。无用比周之虚誉。毋听浸润之谮诉。则抱功修职之吏无蔽伤之忧。比周邪伪之徒不得即工。小人日销。俊艾日隆。经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又曰。九德咸事。俊艾在官。未有功赏得于前。众贤布于官而不治者也。臣闻灾异。皇天所以谴告人君过失。犹严父之明诫。畏惧敬改。则祸销福降。忽然简易。则咎罚不除。经曰。飨用五福。畏用六极。传曰。六沴作见。若不共御。六罚既侵。六极其下。

  对奏。天子异焉。特召见永。其夏。皆令诸方正对策。永对毕。因曰。臣前幸得条对灾异之效。祸乱所极。言关于圣聪。书陈于前。陛下委弃不纳。而更使方正对策。背可惧之大异。问不急之常论。废承天之至言。角无用之虚文。欲末杀灾异。满谰诬天。是故皇天勃然发怒。甲巳之间暴风三溱。拔树折木。此天至明不可欺之效也。

  上使尚书问永。受所欲言。永对曰。臣闻王天下有国家者。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闻。如使危亡之言辄上闻。则商。周不易姓而迭兴。三正不变改而更用。夏。商之将亡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是故恶日广而不自知。大命倾而不寤。易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臣闻三代所以陨社稷丧宗庙者。皆由妇人与群恶沉湎于酒。书曰。乃用妇人之言。自绝于天。四方之逋逃多罪。是宗是长。是信是使。诗云。燎之方阳。宁或灭之。赫赫宗周。褒姒灭之。易曰。濡其首。有孚失是。易曰。在中馈。无攸遂。言妇人不得与事也。诗曰。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王者必先自绝。然后天绝之。王者以民为基。民以财为本。财竭则下畔。下畔则上亡。是以明王爱养基本。不敢穷极。使民如承大祭。

  元延元年。为北地太守。时灾异尤数。永当之官。上使卫尉淳于长受永所欲言。永对曰。臣闻事君之义。有言责者尽其忠。有官守者修其职。臣永幸得免于言责之辜。有官守之任。当毕力遵职。养绥百姓而已。不宜复关得失之辞。忠臣之于上。志在过厚。是故远不违君。死不忘国。昔史鱼既没。余忠未讫。委柩后寝。以尸达诚。汲黯身外思内。发愤舒忧。遗言李息。经曰。虽尔身在外。乃心无不在王室。臣永幸得给事中出入三年。虽执干戈守边垂。思慕之心常存于省闼。是以敢越郡吏之职。陈累年之忧。

  臣闻天生蒸民。不能相治。为立王者以统理之。方制海内非为天子。列土封疆非为诸侯。皆以为民也。垂三统。列三正。去无道。开有德。不私一姓。明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王者躬行道德。承顺天地。博爱仁恕。恩及行苇。籍税取民不过常法。宫室车服不逾制度。事节财足。黎庶和睦。则卦气理效。五征时序。百姓寿考。庶草蕃滋。符瑞并降。以昭保右。失道妄行。逆天暴物。穷奢极欲。湛湎荒淫。妇言是从。诛逐仁贤。离逖骨肉。群小用事。峻刑重赋。百姓愁怨。则卦气悖乱。咎征着邮。上天震怒。灾异屡降。日月薄食。五星失行。山崩川溃。水泉涌出。妖孽并见。茀星耀光。饥馑荐臻。百姓短折。万物夭伤。终不改寤。恶洽变备。不复谴告。更命有德。诗云。乃眷西顾。此惟予宅。

  夫去恶夺弱。迁命贤圣。天地之常经。百王之所同也。易曰。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王者遭衰难之世。有饥馑之灾。不损用而大自润。故凶。百姓困贫无以共求。愁悲怨恨。故水。诗云。凡民有丧。扶服救之。论语曰。百姓不足。君孰予足。臣闻上主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恶。下主可与为恶而不可与为善。陛下天然之性。疏通聪敏。上主之姿也。少省愚臣之言。感寤三难。深畏大异。定心为善。捐忘邪志。毋贰旧愆。厉精致政。至诚应天。则积异塞于上。祸乱伏于下。何忧患之有。窃恐陛下公志未专。私好颇存。尚爱群小。不肯为耳。对奏。天子甚感其言。

  杜邺字子夏。本魏郡繁阳人也。邺少孤。其母张敞女。邺壮。从敞子吉学问。得其家书。以孝廉为郎。元寿元年正月朔。上以皇后父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而帝舅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骠骑将军。临拜。日食。诏举方正直言。扶阳侯韦育举邺方正。邺对曰。臣闻阳尊阴卑。卑者随尊。尊者兼卑。天之道也。是以男虽贱。各为其家阳。女虽贵。犹为其国阴。故礼明三从之义。虽有文母之德。必系于子。春秋不书纪侯之母。阴义杀也。昔郑伯随姜氏之欲。终有叔段篡国之祸。周襄王内迫惠后之难。而遭居郑之危。汉兴。吕太后权私亲属。又以外孙为孝惠后。是时继嗣不明。凡事多暗。昼昏冬雷之变。不可胜载。窃见陛下行不偏之政。每事约俭。非礼不动。诚欲正身与天下更始也。然嘉瑞未应。而日食。地震。民讹言行筹。传相惊恐。案春秋灾异。以旨象为言语。故在于得一类而达之也。日食。明阳为阴所临。坤卦乘离。明夷之象也。坤以法地。为土为母。以安静为德。震。不阴之效也。臣闻野鸡着怪。高宗深动。大风暴过。成王怛然。愿陛下加致精诚。思承始初。事稽诸古。以厌下心。则黎庶群生无不说喜。上帝百神收还威怒。祯祥福禄何嫌不报。

  王嘉。字公仲。平陵人也。建平三年代平当为丞相。嘉为人刚直严毅有威重。上甚敬之。哀帝初立。欲匡成帝之政。多所变动。嘉上疏曰。臣闻圣王之功在于得人。孔子曰。材难。不其然与。 今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宜豫畜养可成就者。则士赴难不爱其死。临事仓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也。嘉因荐儒者公孙光、满昌及能吏萧咸。薛修等。皆故二千石有名称。天子纳而用之。

  是时。侍中董贤爱幸于上。上欲侯之而未有所缘。傅嘉劝上因东平事以封贤。上于是定躬。宠告东平本章。掇去宋弘。更言因董贤以闻。欲以其功侯之。皆先赐爵关内侯。顷之。欲封贤等。上心惮嘉。乃先使皇后父孔乡侯傅晏持诏书视丞相御史。于是嘉与御史大夫贾延上封事言。窃见董贤等三人始赐爵。众庶匈匈。咸曰贤贵。其余并蒙恩。至今流言未解。陛下仁恩于贤等不已。宜暴贤等本奏语言。延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考合古今。明正其义。然后乃加爵土。不然。恐大失众心。海内引领而议。臣嘉、臣延材驽不称。死有余责。知顺指不迕。可得容身须臾。所以不敢者。思报厚恩也。 上感其言。止。数月。遂下诏封贤等。

  直后数月。日食。举直言。嘉复奏封事曰。臣闻咎繇戒帝舜曰。亡敖佚欲有国。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机。箕子戒武王曰。臣无有作威作福。亡有玉食。臣之有作威作福玉食。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辟。民用僭慝。言如此则逆尊卑之序。乱阴阳之统。而害及王者。其国极危。国人倾仄不正。民用僭差不一。此君不由法度。上下失序之败也。武王躬 履此道。隆至成康。自是以后。纵心恣欲。法度陵迟。至于臣弑君。子弑父。父子至亲。失礼患生。何况异姓之臣。孔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 人。使民以时。孔子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安用彼相矣。臣嘉幸得备位。窃内悲伤不能通愚忠之信。身死有益于国。不敢自惜。唯陛下慎己之所独乡。察众人之所共疑。往者宠臣邓通。韩嫣骄贵失度。逸豫无厌。小人不胜情欲。卒陷罪辜。乱国亡躯。不终其禄。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宜深览前世。以节贤宠。全安其命。于是上寝不说。而愈爱贤。不能自胜。

  初。廷尉梁相与丞相长史、御史中丞及五二千石杂治东平王云狱。时冬月未尽二旬。而相心疑云冤。狱有饰辞。奏欲传之长安。更下公卿复治。尚书令鞫谭、仆射宗伯凤以为可许。天子以相等皆见上体不平。外内顾望。操持两心。幸云逾冬。无讨贼疾恶主雠之意。制诏免相等皆为庶人。后数月大赦。嘉奏封事荐相等明习治狱。相计谋深沉。谭颇知雅文。凤经明行修。圣王有计功除过。臣窃为朝廷惜此三人。书奏。上不能平。

  后二十余日。嘉封还益董贤户事。上乃发怒。召嘉诣尚书。责问以。相等前坐在位不尽忠诚。外附诸侯。操持两心。背人臣之义。今所称相等材美。足以相计除罪。君以道德。位在三公。以总方略一统万类分明善恶为职。知相等罪恶陈列。着闻天下。时辄以自劾。今又称誉相等。云为朝廷惜之。大臣举错。恣心自在。迷国罔上。近由君始。将谓远者何。对状。嘉免冠谢罪。事下将军中朝者。光禄大夫孔光。左将军公孙禄。右将军王安。光禄勋马宫。光禄大夫龚胜劾嘉迷国罔上不道。请与廷尉杂治。胜独以为嘉备宰相。诸事并废。咎由嘉生。嘉坐荐相等。微薄。以应迷国罔上不道。恐不可以示天下。遂可光等奏。

  有诏假谒者节。召丞相诣廷尉诏狱。使者既到府。掾史涕泣。共和药进嘉。嘉不肯服。主簿曰。将相不对理陈冤。相踵以为故事。君侯宜引决。使者危坐府门上。主簿复前进药。嘉引药杯以击地。谓官属曰。丞相幸得备位三公。奉职负国。当伏刑都市以示万众。丞相岂儿女子邪。何谓咀药而死。嘉遂装出。见使者再拜受诏。乘吏小车。去盖不冠。随使者诣廷尉。廷尉收嘉丞相。新甫侯印绶。缚嘉载致都船诏狱。

  上闻嘉生自诣吏。大怒。使将军以下与五二千石杂治。吏诘问嘉。嘉对曰。案事者思得实。窃见相等前治东平王狱。不以云为不当死。欲关公卿示重慎。置驿马传囚。势不得逾冬月。诚不见其外内顾望阿附为云验。复幸得蒙大赦。相等皆良善吏。臣窃为国惜贤。不私此三人。狱吏曰。苟如此。则君何以为罪。犹当有以负国。不空入狱矣。吏稍侵辱嘉。嘉喟然仰天叹曰。幸得充备宰相。不能进贤。退不肖。以是负国。死有余责。吏问贤。不肖主名。嘉曰。贤。故丞相孔光。 故大司空何武。不能进。恶。高安侯董贤父子。佞邪乱朝。而不能退。罪当死。死无所恨。嘉系狱二十余日。不食欧血而死。

  嘉为相三年诛。国除。死后上览其对而思嘉言。复以孔光代嘉为丞相。征用何武为御史大夫。元始四年。诏书追录忠臣。封嘉子崇为新甫侯。追谥嘉为忠侯。赞曰。王嘉之争。哀哉。故曰。依世则废道。违俗则危殆。此古人所以难受爵位者也。

  儒林传

  古之儒者。博学乎六艺之文。六艺者。王教之典籍。先圣所以明天道。正人伦。致至治之成法也。周道既衰。坏于幽。厉。礼乐征伐自诸侯出。陵夷二百余年而孔子兴。衷圣德遭季世。知言之不用而道不行。乃叹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于是应聘诸侯。以答礼行谊。西入周。南至楚。畏匡厄陈。奸七十余君。适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究观古今篇籍。乃称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又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于是叙书则断尧典。称乐则法韶舞。论诗则首周南。缀周之礼。因鲁春秋。举十二公行事。绳之以文、武之道。成一王法。至获麟而止。盖晚而好易。读之韦编三绝。而为之传。皆因近圣之事。以立先王之教。故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弘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制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室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湣焉。故详延天下方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举遗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予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以厉贤材焉。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庠。周曰序。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兴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制曰。可。自此以来。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学之士矣。

  申公。鲁人也。见上。上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八十余。老。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

  严彭祖字公子。东海下邳人也。彭祖为宣帝博士。至河南郡太守。以高第入为左冯翊。迁太子太傅。廉直不事权贵。或说曰。天时不胜人事。君以不修小礼曲意。亡贵人左右之助。经谊虽高。不至宰相。愿少自勉强。彭祖曰。凡通经术。固当修行先王之道。何可委曲从俗。苟求富贵乎。彭祖竟以太傅官终。

  循吏传

  黄霸字次公。淮阳阳夏人也。以廉称。察补河东均输长。复察廉为河南太守丞。霸为人明察内敏。又习文法。然温良有让。足知。善御众。为丞。处议当于法。合人心。太守甚任之。吏民爱敬焉。时。上垂意于治。数下恩泽诏书。吏不奉宣。太守霸为选择良吏。分部宣布诏令。令民咸知上意。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以赡鳏寡贫穷者。然后为条教。置父老师帅伍长。班行之于民间。劝以为善防奸之意。及务耕桑。节用殖财。种树畜养。去食谷马。米盐靡密。初若烦碎。然霸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见者。语次寻绎。问它阴伏。以相参考。尝欲有所司察。择长年廉吏遣行。属令周密。吏出。不敢舍邮亭。食于道旁。乌攫其肉。民有欲诣府口言事者适见之。霸与语。道此。后日吏还谒霸。霸见迎劳之。曰。甚苦。食于道旁乃为乌所盗肉。吏大惊。以霸具知其起居。所问豪牦不敢有所隐。鳏寡孤独有死无以葬者。乡部书言。霸具为区处。某所 大木可以为棺。某亭猪子可以祭。吏往皆如言。其识事聪明如此。吏民不知所出。咸称神明。奸人去入它郡。盗贼日少。霸力行教化而后诛罚。务在成就全安长吏。许丞老。病聋。督邮白欲逐之。霸曰。许丞廉吏。虽老。尚能拜起送迎。正颇重听。何伤。且善助之。毋失贤者意。或问其故。霸曰。数易长吏。送故迎新之费及奸吏缘绝簿书盗财物。公私费耗甚多。皆当出于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贤。或不如其故。徒相益为乱。凡治道。去其泰甚者耳。 自汉兴。言治民吏。以霸为首。

  硃邑字仲卿。庐江舒人也。少时为舒桐乡啬夫。廉平不苛。以爱利为行。未尝笞辱人。存问耆老孤寡。遇之有恩。所部吏民爱敬焉。迁补太守卒史。举贤良为大司农丞。迁北海太守。以治行第一入为大司农。为人淳厚。笃于故旧。然性公正。不可交以私。天子器之。朝廷敬焉。身为列卿。居处俭节。禄赐以共九族乡党。家亡余财。初。邑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故为桐乡吏。其民爱我。必葬我桐乡。后世子孙奉尝我。不如桐乡民。及死。其子葬之桐乡西郭外。民果共为邑起冢立祠。岁时祠祭。至今不绝。

  龚遂字少卿。山阳南平阳人也。以明经为官。宣帝即位。不久。渤海左右郡岁饥。盗贼并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选能治者。丞相、御史举遂可用。上以为渤海太守。时。遂年七十余。召见。形貌短小。宣帝望见。不副所闻。心内轻焉。谓遂曰。渤海废乱。朕甚忧之。君欲何以息其盗贼。以称朕意。遂对曰。海濒遐远。不沾圣化。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 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中耳。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上闻遂对。甚说。答曰。选用贤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闻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臣愿丞相。御史且无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上许焉。加赐黄金。赠遣乘传。遂见齐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以俭约。劝民务农桑。春夏不得不趋田亩。秋冬课收敛。益蓄果实菱芡。劳来循行。郡中皆有蓄积。吏民皆富实。狱讼止息。上甚重之。以官寿卒。

  酷吏传

  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老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原也。昔天下之罔尝密矣。然奸轨愈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于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圜。斫雕而为朴。号为罔漏吞舟之鱼。而吏治蒸蒸。不至于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

  严延年字次卿。东海下邳人也。延年为人短小精悍。敏捷于事。虽子贡。冉有通艺于政事。不能绝也。吏忠尽节者。厚遇之如骨肉。皆亲乡之。出身不顾。以是治下无隐情。然疾恶泰甚。中伤者多。尤巧为狱文。善史书。所欲诛杀。奏成于手。中主簿亲近史不得闻知。奏可论死。奄忽如神。冬月。传属县囚。会论府上。流血数里。河南号曰屠伯。令行禁止。郡中正清。初。延年母从东海来。欲从延年腊。到洛阳。适见报囚。母大惊。便止都亭。不肯入府。延年出至都亭谒母。母闭阁不见。延年免冠顿首阁下。良久。母乃见之。因数责延年。幸得备郡守。专治千里。不闻仁爱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顾乘刑罚多刑杀人。欲以立威。岂为民父母意哉。延年服罪。重顿首谢。因自为母御。归府舍。母毕正腊。谓延年。天道神明。人不可独杀。我不意当老见壮子被刑戮也。行矣。去女东归。扫除墓地耳。遂去。归郡。见昆弟宗人。复为言之。后岁余。果败。东海莫不贤知其母。

  货殖传

  在民上者。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故民有耻而且敬。贵谊而贱利。此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不严而治之大略也。

  秦杨以田农而甲一州。翁伯以贩脂而倾县邑。张氏以卖酱而隃侈。质氏以洒削而鼎食。浊氏以胃脯而连骑。张里以马医而击钟。皆越法矣。然常循守事业。积累 赢利。渐有所起。至于蜀卓。宛孔。齐之刀间。公擅山川铜铁鱼盐市井之入。运其筹策。上争王者之利。下锢齐民之业。皆陷不轨奢僭之恶。又况掘冢搏掩。犯奸成富。曲叔。稽发。雍乐成之徒。犹夏齿列。伤化败俗。大乱之道也。

  游侠传

  孔子曰。天下有道。政不在大夫。百官有司奉法承令。以修所职。失职有诛。侵官有罚。夫然。故上下相顺。而庶事理焉。

  楼护字君卿。齐人。父世医也。护少随父为医长安。出入贵戚家。护诵医经。本草。方术数十万言。长者咸爱重之。共谓曰。以君卿之材。何不宦学乎。繇是辞其父。学经传。为京兆吏数年。甚得名誉。初。护有故人吕公。无子。归护。护身与吕公。妻与吕妪同食。及护家居。妻子颇厌吕公。护闻之。流涕责其妻子曰。吕公以故旧穷老托身于我。义所当奉。遂养吕公终身。

  佞幸传

  石显字君房。济南人。少坐法腐刑。为中黄门。以选为中尚书。显为人巧慧习事。能探得人主微指。内深贼。持诡辩以中伤人。忤恨睚眦。辄被以危法。初元中。前将军萧望之及光禄大夫周堪。宗正刘更生皆给事中。望之领尚书事。知显专权邪辟。建白以为。尚书百官之本。国家枢机。宜以通明公正处之。武帝游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罢中书宦官。应古不近刑人。元帝不 听。由是大与显忤。后皆害焉。望之自杀。堪。更生废锢。不得复进用。

  初。显闻众人匈匈。言己杀前将军萧望之。望之当世名儒。显恐天下学士姗己。病之。是时。明经着节士琅邪贡禹为谏大夫。显使人致意。深自结纳。显因荐禹天子。历位九卿。至御史大夫。礼事之甚备。议者于是称显。以为不妒谮望之矣。显之设变诈以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类也。

  元帝晚节寝疾。定陶恭王爱幸。显拥祐太子颇有力。元帝崩。成帝初即位。迁显为长信中太仆。秩中二千石。显失倚。离权数月。丞相御史条奏显旧恶。及其党牢梁。陈顺皆免官。显与妻子徙归故郡。忧满不食。道病死。诸所交结。以显为官。皆废罢。

  外戚传

  夏之兴也以涂山。而桀之放也用末喜。殷之兴也以有娀及有新女。而纣之灭也嬖妲己。周之兴也以姜嫄及太任。太姒。而幽王之禽也淫褒姒。故易基乾坤。诗首关睢。书美厘降。春秋讥不亲迎。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礼之用。唯昏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与。人能弘道。末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君不能得之臣。父不能得之子。况卑下乎。既欢合矣。或不能成子姓。成子姓矣。而不能要其终。岂非命也哉。孔子罕言命。盖难言之。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

  孝成班婕妤。帝初即位选入后宫。始为少使。蛾而大幸。为婕妤。成帝游于后庭。尝欲与婕妤同辇载。婕妤辞曰。观古图画。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太后闻之。喜曰。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婕妤诵诗及窈窕德象女师之篇。每进见上疏。依则古礼。鸿嘉三年。赵飞燕谮告许皇后。班婕妤挟媚道。祝诅后宫。詈及主上。许皇后坐废。孝问班婕妤。婕妤对曰。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未蒙福。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诉。如其无知。诉之何益。故不为也。上善其对。怜悯之。赐黄金百斤。

  赞曰。易着吉凶而言谦盈之效。天地鬼神至于人道靡不同之。夫女宠之兴。由至微而体至尊。穷富贵而不以功。此固道家所畏。祸福之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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