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补贾子治要

增补贾子治要

贾 子  贾谊

  群书治要卷四十

  梁尝有疑狱。臣半以为当罪。半以为无罪。梁王曰。陶之朱叟。以布衣而富侔国。是必有奇智。乃召朱公而问之。朱公曰。臣鄙民也。不知当狱。虽然。臣之家有二白璧。其色相如也。其径相如也。其泽相如也。然其价一者千金。一者五百金。王曰。径与色泽皆相如也。一者千金。一者五百金何也。朱公曰。侧而视之。其一者厚倍之。是以千金。梁王曰。善。故狱疑则从去。赏疑则从与。梁国大悦。墙薄亟坏。缯薄亟裂。器薄亟毁。酒薄亟酸。夫薄而可以旷日持久者。殆未有也。故有国畜民施政教者。臣窃以为厚之而可耳。
  楚惠王食寒葅而得蛭。因遂吞之。腹有疾而不能食。令尹入问曰。王安得此疾也。王曰。我食寒葅而得蛭。念谴之而不行其罪。是法废而威不立也。谴而行其诛。则脆尝(脆尝本书作庖宰)监食者法皆当死。心又不忍也。故吾恐蛭之见也。因遂吞之。令尹避席再拜而贺曰。臣闻天道无亲。唯德是辅。王有仁德。天之所奉也。病不为伤。是昔也。惠王之后而蛭出。心腹之积皆愈。
  邹穆公食不众味。衣不杂采。自刻以广民。亲贤以定国。亲民犹子。臣下顺从。若手之投心也。故以邹之细。鲁。卫不敢轻。齐。楚不能胁。穆公死。邹之百姓。若失慈父。四境之邻于邹者。士民向方而道哭。琴瑟无音。期年而后始复。故爱出者爱反。福往者福来。
  宋康王之时。有雀生鹯于城之陬。使史占之。曰。小而生大。必霸天下。康王大喜。于是灭滕。伐诸侯。取淮北之地。乃愈自信。欲霸之亟成。射天笞地。斩社稷而焚之。骂国老之谏者。为无头之冠。以示有勇。国人大骇。齐王闻而伐之。民散。城不守。王乃逃而死。故见祥而为不可。祥必为祸。
  怀王问于贾君曰。人之谓知道者为先生。何也。对曰。此博号也。大者在人主。中者在卿大夫。下者在布衣之士。乃其正名。非为先生也。为先醒也。彼世主未学道理。则嘿然惛于得失。不知治乱存亡之所以然。忙忙犹醉也。而贤主者学问不倦。好道不厌。慧然先达于道理矣。故未治也。知所以治。未乱也。知所以乱。未安也。知所以安。未危也。知所以危。故昭然先寤乎所以存亡矣。故曰先醒。譬犹具醉而独先发也。故世主有先醒者。有后醒者。有不醒者。昔楚庄王与晋人战。大克。归过申侯之邑。申侯进饭。日中而王不食。申侯请罪。王喟然叹曰。非子之罪也。吾闻之曰。其君贤君也。而又有师者王。其君中君也。而有师者霸。其君下君也。而群臣又莫若者亡。今我下君也。而群臣又莫若也。吾闻之。世不绝贤。天下有贤。而我独不得。若吾生者。何以食为。故庄王战服大国。义从诸侯。思得贤佐。日中忘饭。可谓明君矣。此之谓先寤所以存亡。此先醒者也。昔宋昭公出亡至乎境。喟然叹曰。呜呼。吾知所以亡失矣。被服而立。侍御者数百人。无不曰吾君圣者。内外不闻吾过。吾是以至此。吾困宜矣。于是革心易行。昼学道而昔讲之。二年而美闻。宋人迎而复之。卒为贤君。谥为昭公。既亡矣。而乃寤所以存亡。此后醒者也。昔者虢君骄恣自伐。谄谀亲贵。谏臣诛逐。政治踳乱。国人不服。晋师伐之。虢君出走。至于泽中曰。吾渴而欲饮。其御乃进清酒。曰。吾饥而欲食。御进腶脯粱糗。虢君喜曰。何给也。御曰。储之久矣。曰。何故储之。对曰。为君出亡而道饥渴也。君曰。子知寡人之亡也。对曰。知之。曰。知之何不以(不以作以不)谏。对曰。君好谄谀而恶至言。臣愿谏。恐先亡。虢君作色而怒。御谢曰。臣之言过也。君曰。吾所以亡者。诚何也。其御曰。君不知也。君之所(上所下有以字)亡者。以大贤也。虢君曰。贤。人之所以存也。乃亡何也。对曰。天下之君皆不肖。疾君之独贤也。故亡。虢君喜笑曰。嗟。贤故若是苦耶。遂徒行而逃于山中。饥倦。枕御膝而卧。御以块自代而去。君遂饿死。为禽兽食。此已亡矣。犹不寤所以存亡。此不醒者也。
  梁大夫有宋就者。为边县令。与楚邻界。梁之边亭。与楚之边亭皆种瓜。梁之边亭。劬力而数灌其瓜。瓜美。楚人窳而希灌其瓜。瓜恶。楚令怒其亭瓜之恶也。楚亭恶梁亭之贤己。因往夜窃搔梁亭之瓜。皆有华(华作死)焦者矣。宋就令人往窃为楚亭。夜善灌其瓜。其瓜日以美。楚亭怪而察之。则乃梁亭(亭下有之梁为二字)也。楚王闻之。悦梁之阴让也。乃谢以重币。而请交于梁王。故梁楚之欢。由宋就始。语曰。转败而为功。因祸而为福。老子曰。报怨以德。此之谓也。
  翟王使者之楚。王欲夸之。故飨客于章华之台。上者三休乃至其上。楚王曰。翟国亦有此台乎。使者对曰。不。翟窭国也。恶见此台。翟王之自为室也。堂高三尺。萯葺(萯葺作茆茨)弗剪。采椽不刮。然且翟王犹以为作之者大苦。居之者大逸。翟国恶见此台也。楚王媿焉。
  王者官人有六等。一曰师。二曰友。三曰大臣。四曰左右。五曰侍御。六曰厮役。智足以为原泉。行足以为表仪。问焉则应。求焉则得。入人之家。足以重人之家。入人之国。足以重人之国者。谓之师。智足以为砻厉。行足以为辅助。明于进贤。敢于退不肖。内相匡正。外相扬美。谓之友。智足以谋国事。行足以为民率。仁足以合上下之欢。国有法则退而守之。君有难则能死之。职之所守。君不以阿私托者。大臣也。修身正行。不怍于鄕曲。道路谈说。不怍于朝廷。执戟居前。能举君之失过。不难以死持之者。左右也。不贪于财。不淫于色。事君不敢有二心。君有失过。虽不能正谏。以死持之。愁悴有忧色。不劝听从者。侍御也。柔色伛偻。唯谀之行。唯言之听。以睚眦之间事君者。厮役也。故与师为国者帝。与友为国者王。与大臣为国者霸。与左右为国者强。与侍御为国者。若存若亡。与厮役为国者。亡可立而待。
  闻之。于政民无不为本也(政下有也字)。国以为本。君以为本。吏以为本。故国以民为安危。君以民为威侮。吏以民为贵贱。此之谓民无不为本也。民无不为命也。国以为命。君以为命。吏以为命。故国以民为存亡。君以民为盲明。吏以民为贤不肖。此之谓民无不为命也。民无不为功也。故国以为功。君以为功。吏以为功。故国以民为兴坏。君以民为强弱。吏以民为能否。此之谓民无不为功也。故夫民者。至贱而不可简也。至愚而不可欺也。故自古而至于今。与民为仇者。有迟有速。而民必胜之矣。道也者。福之本也。祥也者。福之荣也。无道者。必祸之本(必祸之本作必失福之本)。不祥者。必失福之荣矣。故行而不缘道者。其言也必不顾义矣。故纣自谓天王也。而桀自谓天子也。已灭之后。民以骂也。以此观之。则位不足以为尊。而号不足以为荣矣。故君子之贵也。士民贵之。故谓之贵。故君子之富也。士民乐之。故谓之富。故君子之贵也。与民以福。故士民贵之。故君子之富也。与民以财。故士民乐之。
  君能为善。则吏必能为善矣。吏能为善。则民必能为善矣。故民之不善。吏之罪也。吏之不善。君之过也。呜呼。戒之戒之。故夫士民者。率之以道。然后士民道也。率之以义。然后士民义也。率之以忠。然后士民忠也。率之以信。然后士民信也。故为人君者出其令也。其如声。士民学之。其如响。曲折而从君。其如影。
  渚泽有枯水。而国无枯士矣。故有不能求士之君。而无不可得之士。故有不能治民之吏。而无不可治之人。故君明而吏贤矣。吏贤而民治矣。故见其民而知其君矣。故君功见于选士。吏功见于治民。王者有易政而无易国。有易吏而无易民。故因是国也而为安。因是民也而为治。是以汤以桀之乱民为治。武王以纣之北卒为强。
  周武王问鬻子曰。寡人愿守而必存。攻而必得。战而必胜。则吾为此奈何。鬻子对曰。攻守战胜同道。而和与严其备也。故曰。和可以守。而严可以守。严不若和之固也。和可以攻而严可以攻。严不若和之得也。和可以战而严可以战。严不若和之胜也。则唯由和而可也。故诸侯发政施令。政平于人者。谓之文政矣。诸侯接士。而使吏礼恭于人者。谓之文礼矣。诸侯听狱断治。刑仁于人者。谓之文诛矣。故三文行于政。立于治。陈于行。其由此守而不存。攻而不得。战而不胜者。自古而至于今。未之尝闻也。今也君王欲守而必存。攻而必得。战而必胜。则唯由此为可也。武王曰。受命矣。
  周成王曰。寡人闻之。圣在上位。使民富且寿云。若夫富则可为也。寿则不在天乎。鬻子对曰。圣人在上位。则天下无军兵之事。民不私相杀。则民免于一死。而得一生矣。君积于道。而吏积于德。而民积于用力。故妇人为其所衣。丈夫为其所食。则民无冻饿。则民免于二死。而得二生矣。君积于仁而吏积于爱。而民积于财(财作顺)。刑罚废矣。而民无夭竭(夭竭作大过)之诛。则民免于三死。而得三生矣。使民有时。而用之有节。则民无厉疾。则民免于四死。而得四生矣。兴贤良以禁邪恶。贤人必用。不肖人不作。则民得其命矣。故夫富且寿者。圣王之功也。王曰。受命矣。
  殷汤放桀。武王杀纣。此天下之所同闻也。为人臣而放其君。为人下而杀其上。天下之至逆也。而所以长有天下者。以其为天下开利除害。以义继之也。故声名称于天下。而传于后世。以其后世之(无以其后世之五字)隐其恶。而扬其德美。立其功烈。而传于久远。故天下皆称圣帝至治。其道之也当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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