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落寞, 美到哀伤

说来可笑,我对“落寞”的清晰解读来自于一个陌生的女导游。

她是一个矮矮小小的客家女人。其貌不扬,跟我无冤无仇无关联,但其身影在我脑海里徘徊了好多年,挥之不去。 每一次想起,都会热泪满盈——像被借去了好多钱,再也要不回来,痛彻心扉一样。 尽管她容貌模糊,音言不清,我依然难以忘记。好几次,真希望放下一切把她寻起。 ——看来,只有玩笑,才能让我略过那股浓浓的悲伤,有力气,写一写她和她的故事了。

那是多年前,刚毕业,参加工作,部门组织出游,选择河源的“万绿湖”。 听说很美,我对风景没啥特别的感觉,能歇着就好。 包了辆车,领导同事一块去的。

那会儿,我孤单极了,孤独到窒息。 不跟人说话,不轻易表达观点,渴望关注,又羞于求助……反正不死不活的很别扭。

到了河源,上来一健壮的戴着草帽的小女子,黑黑的,当地人。 她拿了话筒自我介绍,致欢迎词。

大家都假寐状,很多人,连个眼皮都没翻一下。 沉默,沉默,沉默得尴尬。 看得出来,她不属于能带动气氛的人。 她开始讲故事。讲河源的风俗故事。

大家继续假寐。 似乎只有我一人在听她讲话。 所以,她对着我所在的方向,开始讲。 由于紧张,普通话也不熟练,或者,车有点颠簸,她讲得结结巴巴,断断续续。 但是她很努力的讲了好多。 过程中,没有一次笑声,掌声,欢呼声,甚至……一声轻微的咳嗽,都没有。

她继续讲,我默默听。 她说了很多,我记住了一些。 例如,客家女人要做很多家务,客家女人要生男孩才有地位——生了男孩婆婆会煲一锅好汤伺候,生了女孩,没人会正眼瞧一下,只能自己默默的带。 例如,万绿湖很大,大到能给深圳广州供水;万绿湖很美,美遍珠三角甚至全中国;万绿湖的水很甜,甜得人们愿意打包带走当神敬……

她讲起来不算生动,但也不像背书。 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显得很执拗,似乎是为了顺一顺生活上的这口气,又不知如何讨好别人般的讲下去。

但是,她需要讲,一直不停的讲。 快慢不打紧,有没有人听也不打紧。 选择了一个和善的方向,就要讲下去。 甚至,当这种和善也化作了假寐,也得讲下去……

就这样,她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很不自信的靠着门帘,挽着话筒,扶着滑到眉角的帽檐,随着车身左摇右晃的趔趄……讲了将近一个小时……

只有我一人,睁着眼睛听,但也没有回应。 到了景点,大家越过她,三三两两的下去,稀稀拉拉的游览。 她依旧随着队伍,到一个场景就解说。 大家松松散散,没有人随着她。

偶尔有人问话,她会激动得红了黑脸,粗了脖子的尽心尽力解答,看起来……极力讨好,很谄媚。 …… 回程的车上,她跟大家道别,欢迎我们下次再到河源……响起了三两声“谢谢”,还是没有掌声。

我看着她,默默的放好话筒,轻轻的打开车门,缓缓的走下去,待车门关闭,她在挥手。 透过车窗的玻璃,我回头看着她矮小矮小的身影,好像不忍离去……

隔着帘子,我留下眼泪,热乎乎的,还很咸,一长串一长串的,止都止不住…… 那眼泪流了一路,记忆也就随了多年,擦都擦不掉……

从此以后,我对导游这种需要习惯“人情淡薄”的“生物”充满了深深的“同情”——得多么的强大,才能面临着一次次的“开始”和“结束”啊!

有多少泪,可以流一路?流多年? …… 好吧,那会儿年轻,容易入戏。 但那情境,怕是永生难灭的记忆了。 默默祝福,希望她一切都好。 也默默的记录,希望我在入戏这件事情上,依然年轻。

——写在2018年7月12日的午后,夕阳很美,赛过曾经。

Subscribe
提醒
guest
0 评论
Inline Feedbacks
View all comments
0
Would love your thoughts, please comment.x
()
x